"真的要走？"
阳澄站在卧室衣柜前，手里攥着岑岑那本翻烂了的图画书，迟迟没往背包里塞。窗外楼下的混乱已经安静了几分钟，但这种安静比尖叫更让人发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
林汵没抬头，蹲在地上把急救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纱布、碘伏、止血带、镊子、缝合针线——她手底下动作很快，但每一样都用手指仔细摸过确认完整才装进防水袋。急诊科待了六年，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哪卷纱布是新的哪卷开过封。
"岑岑明天还上学。"阳澄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客厅里的孩子听见，"我后天有个项目汇报，材料都在公司电脑里。你要不要……再想想？"
林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她站起来，把装好的防水袋扔进登山包，拉链"唰"地拉到头。卧室里很安静，阳澄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抛下一切跟着她走的理由。
"两个多月前，"林汵开口，声音干涩，"我导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阳澄皱眉："段教授？"
"嗯。他特别兴奋，说手上有个新项目启动了，关于利用一种病毒载体，让人脑细胞重获再生能力。"林汵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他说理论上可以让植物人醒来。当时我忙着备考副主任医师，没空跟，他就找了我师姐周敏。"
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露营用的折叠水桶和便携炉头，头也不抬地继续说："后来有一天，周敏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那个项目出问题了。当时选的是监狱里一批植物人犯人做临床试验，给药之后，有几个人确实出现了意识活动——"
阳澄打断她："这是好事啊？"
林汵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眼底有血丝，那种熬了一整夜又受了极度惊吓之后的红，映着卧室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看起来有点瘆人。
"他们站起来了。"她说，"能行走，能活动肢体，但是——意识没有回来。眼睛是空的。而且出现了极强的攻击性，有研究员被他们抓伤了。"
阳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项目被上面叫停了，消息封锁。"林汵把最后一个露营锅塞进背包侧袋，直起身，"周敏让我别说出去。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就是个科研事故。"
她顿了顿，走向窗边撩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楼下空荡荡的，只剩地上几滩暗红色和那顶嫩黄色小帽子。但远处小区大门口那边，她隐约看见有人影在晃——不止一个，姿势都不太对。
"现在你还觉得是巧合？急诊那个病人、小周、楼下那个妈妈……"林汵放下窗帘转过身，"我不知道这个病毒是怎么传出来的，但它传播速度有多快你刚才也看见了。阳澄，我们在家里待了还不到二十分钟，楼下就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你数过刚才外面有多少声尖叫吗？"
阳澄沉默了。半晌他点了点头，把岑岑的图画书塞进背包，又转身去衣柜里翻厚衣服。
客厅里，戴秀英坐在沙发上拨电话。老人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雯雯坐在她腿上，两岁多的小孩什么都不懂，正专注地啃一块苏打饼干。
"接啊……接啊……"戴秀英念叨着，嘴唇哆嗦。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林汵都以为要自动挂断了，那头忽然通了。
"喂？妈？"林青民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嘈杂得很，有汽车喇叭有风声还有人喊叫，"我这正跑单呢，什么事啊——"
"青民！"戴秀英一下子站起来，雯雯差点滑下去，"你听妈说，你赶紧回——"
林汵两步跨过去从妈妈手里接过手机："青民，是我。"
"姐？"林青民在那边笑了一声，"你值班呢？咋这个点打电话——"
"你听我说。"林汵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不管你那边发生什么，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让任何人咬到你，不要靠近任何行为奇怪的人。你现在和芳芳在一起吗？"
那边顿了一下："没，她今天跑城南那一片。姐你说什么呢？"
"想办法找到芳芳，然后——"林汵咬了咬牙，"回青龙村。回老家。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两辆车撞在了一起，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刹车声和喇叭长鸣。林青民的声音变了调："姐我这边好像出车祸了我先挂——"
"青民！记住我说的！别让人咬——"
嘟。嘟。嘟。
信号断了。
林汵再拨过去，忙音。拨芳芳的号，无法接通。她们两个夫妻在省会城市，离青龙村大概200多公里，林汵不知道后面能不能安全会面，但是青民是退伍军人，她相信他能带芳芳回来，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戴秀英在旁边已经哭出来了，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吓到怀里的雯雯。
"妈。"林汵蹲下来，双手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我们回村里等他们。青民和芳芳会想办法回去的。但现在我们不走的话，可能就出不去了。"
戴秀英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抖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高速运转。
林汵脑子里有一张清单，急诊科这些年教会她的最重要的本事就是在混乱中做优先级排序。她把露营的全部装备从储物间翻出来——双人帐篷、防潮垫、睡袋、便携炉头、净水器、折叠工兵铲、应急灯、备用电池。阳澄把所有能吃的都搜刮出来打包，米面粮油、冰箱里的冷冻肉、橱柜深处的罐头、过年剩的干货，能塞的都往编织袋里塞。
岑岑被安置在沙发上，雯雯挨着她。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大的搂着小的，谁都没哭。岑岑似乎已经懂了点什么，小手一下下拍着雯雯的背，嘴里轻声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
戴秀英在卧室里翻找，把太姥姥留下来的老照片、林青民小时候的奖状、几个存折——虽然现在存折大概已经没用了——还有两口子的结婚证，一样样往布袋里塞。她收拾着收拾着忽然停了手，看着床头柜上林青民和芳芳的合影发怔。
"妈。"林汵站在卧室门口，"轻装。"
戴秀英抹了把脸，把合影塞进布袋最底层，转身去拿厚棉被。
林汵把能带上的全带上了。帐篷和睡袋塞满后备箱，食品和水占满后座地台，应急药箱放在副驾脚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最后她从玄关鞋柜最深处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柴刀——那是很多年前回村过年时太姥姥塞给她的，说山路上有时候要用到，她一直当个念想留着。
她把柴刀插在驾驶座侧边的储物格里。
阳澄抱着岑岑下来的时候，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地库里空无一人，一排排车安静地停在原位，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嗡嗡的电流声在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没有尖叫，没有奔跑声，什么都没有。
但林汵注意到角落里那辆车。黑色SUV，她从来没见过这个车位的车，车窗全碎了，碎玻璃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车门半开着，里面没人。
"别看了。"阳澄低声说，把孩子放进后座儿童安全座椅里，又接过戴秀英怀里的雯雯绑好。
林汵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那一声引擎启动在空旷的地库里格外响，她余光瞥见后视镜——小区大门口方向，楼梯口的安全门缓缓推开了。
有人从门里爬出来。
四肢撑地，脊背弓起，脖子仰成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弧度。那个人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家居服，半边脸全是暗红色的东西，但动作极其敏捷，像一只嗅到了气味的兽。
他——或着它——朝着车尾的方向，缓缓扭过头。
林汵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窜出地库，轮胎碾过出口坡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雨刷自动打开，因为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丝细密而绵长，像三个月前H城那场端午雨的开端。后视镜里，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它站起来了，以一种诡异的、摇晃的姿态站在小区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车消失在雨幕尽头。
林汵握方向盘的手全是汗。
"村里……"阳澄坐在副驾，看了一眼导航，"走高速还是国道？"
"国道。"林汵说，"高速收费站全是人。"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她也不知道青龙村现在是什么样子。太姥姥去世后那座土胚房已经空了四五年，村里仅剩的二爷爷二奶奶也离开了。村路这些年没人走，恐怕早被野草吞没了。三面环山，后面是山连着山，只有一条泥巴小路进出，大巴车只能到十几公里外的镇子，剩下要步行或者靠摩托车。
车子里谁都没再说话。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机械地摆着。后座两个小孩挤在一起睡着了，戴秀英搂着她们，老人在后视镜里跟林汵对上目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林汵读懂了——她说的是"青民"。
她什么都没说，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国道两旁的行道树在雨里飞快地向后倒去，偶尔经过一两个岔路口，她能瞥见路边停着的车，有些门开着，有些歪在沟里。
车里的油表显示还剩大半箱。从H城到青龙村所在的陵水县，正常开四个半小时。
但今天这个路况，她不知道要开多久。
也不知道到了哪里，那座空了三年的土坯房，还立不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