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两侧的景象变得陌生起来。
最初离开H城那几十公里，路边还能见到抛锚的车、歪倒的护栏、偶尔一闪而过的人影。但越往南开，人烟就越稀，那些灰扑扑的村镇在雨里静默地后退，连狗叫声都没了。林汵盯着前方的路，眼睛酸涩得厉害，但不敢眨眼。雨刷一下下刮着挡风玻璃，单调而疲惫。
开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雨忽然停了。
阳澄先察觉到的，他伸手抹了一把副驾窗玻璃上的水雾，外面的世界清晰起来。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几道斜斜的金色光柱打在远处丘陵上，像舞台追光。
"出太阳了。"阳澄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
林汵"嗯"了一声。她记得清楚，从端午节那天开始，整整三个多月没见过太阳。雨像天上的水龙头拧坏了，昼夜不停地往下倒。现在忽然放晴，她反而心里发毛——太安静了，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阳光打在她握方向盘的手背上，皮肤传来久违的温热感。她瞥了一眼车内温度显示，三十八度。
岔路口在下一个弯道出现。
林汵提前减了速。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很多次，每年过年跟妈妈回青龙村看太姥姥，大巴车就停在十几公里外的镇上，然后换乘三轮摩托颠进这条泥巴路。记忆里的岔路口有个水泥墩子，上面用红漆刷着"青龙村→"，这么多年过去，红漆早剥落了，但那截歪歪扭扭的泥巴路还在。
往东是大马路，柏油铺的，视野开阔，延伸向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城市。往南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排老槐树夹道，枝条在路上方交错，把阳光切割成碎片。
车子停在岔路口。
"进不去。"阳澄推开车门下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满脚泥，"最多两米宽，轿车开进去就卡住了。"
林汵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后座两个小孩都睡着了，岑岑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雯雯趴在戴秀英腿上，口水把外婆的裤子洇湿了一小片。戴秀英醒着，不安地往外张望，手指一下下捋着雯雯的头发。
林汵下车转了一圈。岔路口往南几十米处有一栋红砖房，两层楼，典型的乡村自建房，院子没围墙，大门敞开着。门口的水泥地上停着一辆摩托车，嘉陵牌的，后座绑着个竹筐，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但轮胎气很足。
"我去问问。"阳澄从后备箱翻出两包没拆封的烟——那是他过年备着走亲戚用的，一直扔在车里没拿出来。
"小心。"林汵拉住他手腕，"别靠太近。"
阳澄点了点头，攥着烟走过去。距离红砖房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有人在家吗？"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在？我们路过，想打听个路。"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堂屋吹动门帘的声音。阳澄正要再往前走，屋后忽然转出个人影。
是个小老头，精瘦的个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一双军绿色胶鞋。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在脸上盘着。他站在屋角打量了阳澄几眼，又抬眼看向岔路口那边站着的林汵和车。
"啥事？"小老头开口，嗓音粗粝，像砂纸磨石头。
阳澄赶紧迎上去两步，递过去那两包烟，脸上堆出笑："大爷，我们往青龙村去，东西有点多，车子进不去那条泥巴路。您门口这摩托车——能不能借我们用用？油钱我们出，用完给您送回来，您看行不？"
小老头没接烟，先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灰。然后他眯着眼看了阳澄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岔路口那边的林汵。林汵站在车前，被那目光打量着，不知怎的心里紧了紧。
小老头忽然咧嘴笑了。缺了两颗牙，笑起来嘴漏风，但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咋不行。"他把旱烟杆别到后腰，伸手接过了阳澄手里的烟，掂了掂，"摩托车你们用，油钱不用给。"
阳澄愣了："大爷，这怎么好意思——"
"这娃儿我认识。"小老头用烟盒指了指林汵的方向，"戴老师家的外孙女嘛。几年前见过一面，你们家老太太过世那会儿，我还去吃了酒。"
林汵听见这话往前走了一步，仔细辨认那张皱纹密布的脸，记忆里模糊地浮起一个画面——太姥姥的丧事上，确实有个瘦小的老头坐在角落里闷头抽烟。
"邱爷爷？"林汵试探着叫了一声，"您是……坟山那边邱家的？"
小老头点点头："你太姥姥跟我婆婆沾点亲，咱也算是个远门亲戚，行了，别站着了，快去吧。"他扛起靠在墙角的锄头，往屋后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这鬼天气，下了这么久雨，今天居然出太阳了，这泥巴路可不好走，你们路上当心。"
说完就绕过屋角不见了。后山那边隐隐传来锄头刨地的声响，一下一下，闷而慢。
阳澄愣了两秒，转头看向林汵。林汵点头："先装东西。"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们在烈日下像蚂蚁搬家一样把物资从轿车后备箱往摩托车上转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泼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林汵额角的汗滚下来淌进眼睛，蜇得生疼。
"妈，"林汵把最后一袋米绑上后座，转头对抱着雯雯站在树荫下的戴秀英说，"岔路口往北，我记得是片坟山？轿车能开进去藏不？"
戴秀英愣了一下，眯眼往北边望。岔路口往北是条更荒的土路，路面被野草盖了大半，勉强能看出车辙印。"能。"她想了想说，"里面地方不小，以前种过橘子，后面没人管了，草长得一人多高。车开进去外面根本看不见。"
"行。"林汵抹了把汗，把车钥匙递给阳澄，"你先带我妈和雯雯进去，搭第一批物资。我在路口守着车和岑岑。"
阳澄没多问，接过钥匙。他把岑岑抱下来递到林汵怀里，小姑娘刚醒，揉着眼睛黏在妈妈身上。阳澄把摩托车发动，引擎声在寂静的山路上炸开，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群麻雀。
第一趟，阳澄带着戴秀英和雯雯，后座绑了三袋物资，沿着泥巴路往青龙村方向去了。林汵抱着岑岑站在轿车旁边，目送摩托车颠簸着消失在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里。阳光太烈了，她眯着眼看见摩托车尾部扬起的尘土在光柱里飞舞，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房。大门还是敞开的，后山的锄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有风吹过田野的窸窣声。
第二趟阳澄回来接她和岑岑，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他把剩下的物资来回运了三趟。第二趟的时候林汵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轿车，她把车开进了坟山深处的野草丛中，一人多高的枯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车身沉进去就再也看不见了。她从油箱里用管子抽出了最后小半桶油，灌进摩托车的备用油壶里。
最后一趟东西运完了，阳澄把摩托车骑回红砖房院子，熄了火，钥匙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他冲后山喊了一声："大爷！车放您院里了，多谢！"
没人应。
阳澄站了一会儿，转身大步往回走。
阳澄踩着泥巴路往青龙村方向走去。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太热了，热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岔路口越来越远，那栋红砖房的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再远一点，坟山方向静悄悄的，轿车沉在草丛里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来取那辆车。
也不知道青龙村那座土坯房，还能不能住，能不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更不知道林青民和芳芳，有没有听到最后一通电话里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