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断的那一刻,林青民的第一反应是骂了句脏话。
他正骑着机车在C城东三环的路上跑单。后备箱里还装着两份麻辣烫和一单奶茶,麻辣烫的汤在刚才那阵急刹里晃出来了,顺着绑绳淌在座椅边缘,又烫又黏。但比麻辣烫更早出问题的是前面的路——十字路口堵死了,四面的车像被什么东西塞进了同一个瓶口,谁也动不了。
他其实没来得及看清那声巨响具体是怎么回事。只听见"砰"的一声,闷而沉,紧接着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然后两辆车的碎片就横在了他前方十几米的路面上。
黑色SUV和白色轿车迎头撞在一起。SUV的车头凹进去一块,引擎盖卷起来像被揉皱的纸。白色轿车更惨,整个左侧被削掉了半截,车门斜挂着,碎玻璃撒了一地。周围的车疯狂按喇叭,有人在探出窗喊"打120",有人在推车门想下去帮忙。
然后白车里的司机动了。那是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额头上的血糊了满脸。他用一种很慢的动作推开车门,右手攀着门框把自己撑起来。林青民最初以为他是要下车求助,甚至下意识把手伸向自己车把上的手机准备帮叫救护车。
但那个男人的姿势不对。
他站起来的瞬间,脊背弓着,脑袋低垂,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往外撇。他站直之后缓缓抬头,那一下林青民看清了他的眼睛——瞳孔是散的,眼白上面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嘴唇嚅动着,有一丝白沫从嘴角淌下来。
旁边一辆银色轿车里的女司机摇下车窗冲他喊:"你没事吧?能走吗?"
格子衬衫男人听到了声音。他的头猛地朝那个方向转过去,快得不正常,像一根弹簧被松开。然后他扑了。
隔着十几米,林青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人扑向银色轿车的车窗,两只手扒住窗框,整张脸探进去,然后女司机的尖叫声从车厢里爆出来,尖得像一把刀划在玻璃上。旁边的车里有人冲下来想拉开他,那个男人回手一抓,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长又硬,在那人的小臂上拉开三道血口子。
三秒钟之内,十字路口从一个堵车现场变成了屠宰场。
林青民没有多想。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左手捏离合,右脚挂挡,右手油门一转,机车从两辆车的缝隙里斜插出去。后视镜里他看见那个被抓伤的人捂着胳膊想往车里跑,但没跑两步就踉跄了一下,然后他的步子变了,脊背弯下去,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跟格子衬衫男人一样空了。
"操。"林青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机车拧上了对面的车道。
他把手机支架上的导航关了,改成拨号。芳芳的号码存的是快捷拨号键,他拇指按下去,等待音响了七八声,然后被掐断了。
再打。还是掐断。第三遍的时候直接无法接通。
林青民骂出了第二句脏话,比第一句大声得多,风吹在耳边呼呼响,把他的声音卷走了大半。他一边骑车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芳芳今天跑城南,她负责的区域在临江大道那一片。而他当前在东三环,中间隔着老城区和整条横贯C城东西的解放大道。
他拐上了最近的高架匝道。
机车冲上去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阔。阳光从云层后面砸下来,明晃晃地刺眼,但他顾不上了。高架桥上比底下好一些,车流没那么密,但零散地停着几辆抛锚的车,有人站在车旁边打电话,有人蹲在应急车道上抽烟,还有人从车里翻出行李箱拖着往前跑。远处,C城的天际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那些他曾送过无数次外卖的写字楼、商圈、住宅区、学校、医院,全都静得出奇。但静下面藏着东西——他能看见某条巷子里升起来的烟,灰黑色的,浓稠,笔直地往上蹿。能看见某栋楼底层的橱窗碎了一地,能看见十字路口横七竖八堵死的车流像一条僵死的长蛇。
他从高处往城南方向望。解放大道方向有车正在逆行,喇叭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风把这些声音切成碎片,混在一起听不分明。
林青民拧了一把油门,机车在高架上轰鸣着往前冲。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汗沿着脊背往下淌,T恤黏在皮肤上。他想起他姐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不要被咬到,不要靠近行为奇怪的人。"当时他以为她疯了,下夜班的人脑子不清醒,胡说八道。但他现在信了。
他后悔没多问一句。她在哪里?她还好吗?妈和雯雯她们——他用力把那些念头按下去,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底下把速度又提了一截。
下高架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从匝道口跑上来的人。那人穿了身保安制服,半边袖子上全是暗红色的东西,边跑边回头,脸上全是惊恐。林青民一个急刹,前轮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那人跟他擦肩而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高架上跑。
林青民稳住车身,继续往前。
城南越来越近了。路上的人和车反而少了,但少得让人心慌。路边几个商铺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门上被人用喷漆胡乱涂了几个字,他瞄了一眼,没看清。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在运转,红绿交替地闪烁着,但已经没有一辆车遵循它了。一辆公交车斜停在路中间,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几个书包和一只女士高跟鞋。
他骑到临江大道中段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一个激灵把车刹在路边,掏出手机一看——芳芳。
"喂?"他接起来的声音都在抖,"你在哪?"
芳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又急又快又带着哭腔,但人还清醒:"我在临江大道那个加油站往南两百米,一个便利店里面,门锁了我不敢出去。外面……外面好多人不对劲,你姐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刚看到——"
"别动!"林青民打断她,"我离你大概一公里多,你就在里面待着,别开门,别出声,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把机车重新发动。临江大道笔直地延伸到前方,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居民楼,偶尔有人影在巷口一闪而过,姿势有正常的也有不正常的。他把车速控制在能随时刹停的范围,眼睛扫着左右两侧,数着路边的标识。
加油站过了。那抹黄色顶棚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再往前两百米,果然有一家小便利店,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的广告灯箱还亮着,但玻璃门内侧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清楚里面。
林青民把车停在店门口,没熄火。他走过去弯下腰敲了敲卷帘门下缘,低声喊:"芳芳?是我。"
卷帘门被从里面往上推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双眼睛确认是他之后,猛地推开卷帘门,芳芳从里面扑出来,一把攥住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快走快走,"她脸色煞白,嘴唇没有血色,"刚才有个女的要往里冲,撞了好几下门,我才刚把货架顶上去——"
林青民没废话,把头盔扣在她头上,拽她上车。芳芳跨上后座抱住他腰的瞬间,机车轰鸣着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家便利店旁边的巷口,有个人影踉跄着走出来,四肢摆动不协调,像提线木偶的线被剪断了两根。它朝着机车的方向迈了两步,然后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往哪走?"芳芳贴着他后背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回家。"林青民说,机车拐上了通往城外的那条国道。
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横在路中间撞毁的残骸,他灵活地绕过去。芳芳在后座上越抱越紧,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青民……你姐说的那个村,远不远?"
"远。"林青民说,"但能到。"
他拧了拧油门。国道笔直地延伸向前方,两侧是空旷的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太阳挂在半空,热得像要把地面烤化。他不知道前面还会遇到什么,但至少这一刻,机车还在跑,路还在前面,他后背上趴着的人还有心跳和温度。
那就跑。跑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