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雷落在岑烛微身后三丈。
泥浆轰然炸开,碎石打得青石噼啪乱响。岑烛微护住桑云苓,将人连同药囊一把抱起。她不重,湿透的医袍却沉,伤口刚刚收住血,经不起一路颠簸。
“搂住。”他把她右臂绕到自己颈后,掌心托住她膝弯,“别碰针。”
桑云苓还没从方才那口气里缓过来,额头抵着他肩窝。雷光从身后扑来,她本能地抬手遮住针尾,指尖擦过他的耳侧:“往左。那边……有树。”
“挨雷的时候,树底下不比我怀里稳当。”岑烛微踏碎一洼积水,把她往怀里托高。
她气力不济,仍有心思回他:“你挨过?”
“马上就能知道。”他听见云里电流滋响,脚步又快了一分。
岑烛微踩着路沟往城门跑。官道太直,雷一旦劈下,连躲的地方都没有。路沟积水没过脚踝,草根缠靴,肩上的药篓一下下撞着后腰。他腾不出手去扶,只能任夜露草撒了一路。
云层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二击。
桑云苓的呼吸正在变弱。
岑烛微低头碰了碰她手腕。脉搏慢下来,头顶的雷光也跟着暗了一层。他脚步未停,心里那根弦却被这一明一暗拨响。
“再喘深些。”岑烛微以指腹托住她腕脉,声音贴着风雨送到耳边。
“会扯到伤口。”桑云苓的声音贴着他颈侧,呼出的气很凉。她察觉他在摸脉,勉强撑开眼睛,“你想试什么?”
“试试这雷是跟着谁来的。”他说完压下穴位,肩背也随之绷紧。
岑烛微用拇指压住她腕内一处穴位。脉气受激,连续跳了三下。
云里也连亮三次。
轰隆——
雷声慢了半拍,贴着城墙滚过去。桑云苓抬起脸,苍白的唇抿成一线。两人离得近,她眼底映着细碎电光,惊疑藏不住。
“它听得见?”她问。
“耳朵若长在云上,也太大了。”岑烛微将她往怀里托稳,掌心碰到伤口外渗的热血,嘴上那点轻松散了,“先别喂它听。进城。”
守城卒全挤在门洞外看青禾山渡劫。雷云忽然调头,众人一时摸不着缘故,只顾冲城楼上喊。岑烛微借混乱穿过偏门。有人认出他背后的药箱,嚷着问梅掌柜是不是又赊药。他头也没回,只把腰牌抛过去。
“回春铺急诊。明早补登记。”岑烛微把腰牌抛向门洞,没给守卒掀斗篷的机会。
木牌被守卒接住,桑云苓藏在他宽大的旧斗篷里,连一缕头发都没露出去。她的手搭在他肩后,随颠簸慢慢往下滑。岑烛微偏头咬住斗篷领口,空出两根手指,将她腕上的时辰绳扣进自己衣襟。
“掉不了。”他含混提醒。
她没有应声,只轻轻扯了一下绳结,像在确认他没骗她。
回春铺在城南槐树巷,门脸窄,木匾被雨泡得发乌。岑烛微一脚顶开门,满屋药香迎面压来。柜后那盏油灯下,梅折生正抱着算盘打瞌睡。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背有些驼,腰间挂着只从不离身的黑药葫芦。门板撞墙,他没抬头,先咳了两声。
“夜露草三十文一斤。你撒在城门口的,也算铺子的账。”梅折生拨了一颗算珠,眼皮仍耷拉着。
“先记着。”岑烛微把桑云苓放上诊榻,手臂压麻了,袖口却仍卷得整齐,“人快没了。”
梅折生这才睁眼。
他的目光先落伤口,再落针位,继而掠过窗纸外骤亮的雷光。那张常年没睡醒似的脸顿时收紧。
“逆针是谁教你的?”梅折生指节抵住桑云苓颈侧,目光已落到那根旧针上。
“偷翻你床底那本。”岑烛微接住软布,答得半点不虚。
“早知道拿来垫桌脚。”梅折生按上桑云苓颈侧,手指一触便收回,转身抓药,“人都撬回来了,还杵着做什么?补左肋,留第三针,别让寒气回心。”
岑烛微本以为要挨一烟杆,闻言反倒迟疑:“外头的雷——”
“雷能替你缝伤口?”梅折生把一卷干净软布砸到他怀里,咳意压在喉底,嗓音发哑,“它要劈也等人活稳了再劈。动手。”
这话混账,却让岑烛微定下心。
桑云苓的刀伤足有半尺。两人一个清创,一个引出残留冷气。她疼得肩背发僵,手指几次抓皱榻边布单,又慢慢松开。岑烛微取布给她咬,她偏开脸,摸索着碰到他的手背。
“针尾……往东偏。”她呼吸很急,指尖却准确推了推他的虎口,“冷气从那里走。”
岑烛微顺势改针。灰白寒气从创口逸出,在铜盆沿结了一圈薄霜。
窗外雷光骤盛。
桑云苓脉搏强一分,雷声便近一分;脉搏稍缓,云层又沉回去。梅折生往返药柜间,始终没有朝窗外瞧,抓药的手却越来越快。
半个时辰后,伤口总算缝合。桑云苓额发全被汗湿,仍撑着坐起些许:“雷声和我的脉……对得上。”
“不止你的。”梅折生撩起衣摆蹲下,从柜底拖出三只带孔的药箱。
第一只装着铺里试药的灰耳兔,第二只养了半匣地蚕,第三只扣着一只刚从檐下捉来的雨燕。兔子受惊,心跳最快;地蚕蜷在桑叶上,动静微弱;雨燕撞着箱壁,翅声又急又乱。
“烛微,开窗。”梅折生把兔箱推上窗台,自己压住箱扣。
岑烛微推起窗栓。雨斜打进来,天上的紫光像嗅到什么,贴着屋脊游动。梅折生把三只药箱依次摆上窗台,又用一撮安神香送进兔箱。
兔子的心跳慢下去。
雷光从第一只箱子挪开,掠过地蚕,停在撞得最凶的雨燕上方。梅折生以布罩住雨燕,四周变暗,它收拢翅膀。云中的亮处又开始游移,最终落回诊榻。
桑云苓的脉搏正被药力托起。
屋里无人开口。
岑烛微却没急着下结论。他取了一碗温热参汤,分三口咽下,又绕着诊榻快走两圈。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窗外雷光果然从桑云苓身上偏开,向他贴近。
他停步,按住左腕。雷影停在右侧,没有跟随心口移动。
“不是单听谁跳得快。”岑烛微将右手浸进冷水,洗去残血与药气。水面很快浮起一层白雾,那是逆针逼出的寒气残痕,“它认得这只手刚做过什么。”
梅折生用竹夹将水碗拖远。碗离人三尺,云中亮处仍留在岑烛微右肩上方,没有去追水里的血。
“血不是根。”老人咳了两声,从柜中取出一张隔灵纸,严严实实包住徒弟手掌,“再试。”
纸能遮住寻常术法感知,雷光却直接映透五层纸,照亮掌纹。岑烛微指腹那点常年捻针留下的薄茧,此刻浮着一圈肉眼难见的浅白。
桑云苓支起身体,轻轻托过他的手。她以指尖沿白圈按了一周,脉息被触动,屋顶雷声随之滚动:“像有人在你施针时做了记号。它听我的心跳,也记住了救回心跳的手。”
岑烛微望向梅折生:“这种记号,你见过。”
梅折生正把三只药箱重新扣紧。闻言,他腰间的黑葫芦碰上桌角,发出沉闷一响。老人没有否认,只把兔箱推给徒弟:“眼下见过也没用。先把会招雷的都藏好,活到能问的时候再问。”
岑烛微拿起三只药箱,调换位置,又让桑云苓运转一次调息法。雷光没有追逐灵气最重的地蚕,只在她心跳加快时压近屋顶。
它追的不是哪一种灵力。
它在辨活物的动静。
这个念头刚成形,城中忽然响起沉重的钟声。
当——
钟音从镇劫司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沿长街撞进千家万户。商铺落闩,城门闭锁,巡夜梆子仓促得变了调。那是只有“劫病者”入城时才会敲的封锁钟。
梅折生把窗板拍下,指着后堂:“地窖。带她下去。”
岑烛微背起桑云苓。她恢复了一点力气,手臂环上他肩头时,顺手将散开的发丝压进斗篷,没给窗外留下半点影子。
地窖入口藏在晒药架下。两人刚踏下木梯,屋顶轰然一震。药柜里的瓷瓶互相磕碰,叮叮当当,像满铺牙齿都在发颤。
“师父。”岑烛微回头,“你早就知道雷会挑人?”
梅折生站在入口处,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答,抬手按住胸口。灰袍领缘下,一道陈年旧伤正从皮肉深处透出白光。
那光与云中的雷一明一灭,竟也踩着同一个节拍。
老人的脸色比桑云苓还难看。他俯身抓住岑烛微的肩,把徒弟往地窖里推了一步。
“这次它不是来找她。”梅折生盯着他尚未来得及洗净的右手,“是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