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马停得很齐。
八匹,马蹄落地只乱了两下,随即一声不响。岑烛微站在地窖梯口,桑云苓的重量压在背上,能觉出她的手指正一点点发冷。
长街上传来女子的命令:“封住槐树巷两头。先撤住户,屋里有喘气的都带出去。不要跑,不要聚,沿墙走。”
声音穿过大雨,字句干净。外面随即响起拍门声。邻家孩子被从睡梦里抱出来,哭得发噎;卖炊饼的刘婆子不肯走,追问自家面缸怎么办,被司卫连人带棉被扛上了车。
镇劫司来得比雷还快。
梅折生将晒药架推回原处,盖住地窖口。他转身时咳得腰都弯了,手却没抖,指了指深处那间储药室:“床后有旧风道。真要动手,带她往南爬。”
“风道去年塌了。”岑烛微将桑云苓的手臂往肩上拢稳,没动地方。
“挖。”老人把黑药葫芦塞进岑烛微怀里,眼皮往下一压,“你小时候偷鸡都能挖出去,带个人反倒不会了?”
桑云苓伏在岑烛微肩头,虚弱的气息拂过耳后:“你还偷鸡?”
“师父的鸡。”岑烛微托住她手臂,低声纠正,“算自家拿。”
头顶门栓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撞开。来人用刀尖拨断了铁栓。
梅折生一把合上地窖板。
光缝消失前,岑烛微只瞧见一双沾着雷火的黑靴踏进门槛。那火没有烧焦鞋面,沿靴边爬了两寸,被一截窄刀的银鞘吸了进去。
“回春铺掌柜梅折生?”女子在诊榻前停住。木板传下来的声音微沉,“镇劫司执令岳裁月,查劫病者。把人交出来。”
梅折生拖着咳腔答:“铺里今日来了四十多个病人。岳执令说哪一个?”
“四十多个病人不会让青禾山雷劫转向。”刀鞘从药柜前滑过,岳裁月的脚步停在晒药架外。
刀鞘压过地砖,细碎摩擦声一路逼近晒药架。
岑烛微没有往风道退。他扶桑云苓坐到木箱上,掌心贴了贴她额头。仍冷,脉倒比刚才稳。她解下腕间最细的一根时辰绳,绕过他右手食指,在薄茧上打了个活结。
“每过十息,拉一下。”她按住绳的另一端,眼里没有睡意,“我能护住自己的脉。你上去,别让他们翻病案。”
“你能坐稳再逞强。”岑烛微按回她抬起的肩,掌下尽是失血后的寒意。
“岑烛微。”她加重一点语气,指腹按上他掌心,“我被追杀,不是被追傻了。两个人困在地窖,正好让他们一锅端。”
木板上落下一刀,刃尖透进半寸。
岑烛微将黑葫芦放回她膝上,拇指抹掉她颊边一小块血污:“绳子别松。若我连扯三下,你便闭气。”
桑云苓替他捋平被自己抓皱的领口,动作慢,却很稳:“你若半刻钟不扯,我就上去给你收尸。”
“那粥里的蛋归你。”岑烛微扣住地窖板,回身时朝她晃了一下绑绳的手指。
地窖板被他从下面顶起。
银亮刀锋擦着鬓角划过。岑烛微侧头让开,手掌撑住地面翻上后堂,顺势将木板踩回脚下。
岳裁月站在三步外。
她比岑烛微预想的年轻,约莫二十二,身量挺拔,乌色短披风只到腰际,雨水沿披风硬挺的边角成串滴落。头发束得严整,连额角碎发也以细银扣压住;左眉尾横着一道旧雷伤,淡白的疤让那双眼多了一点逼人的锐意。
窄刀已经出鞘。刀身不宽,银边映出他沾血的脸。
两名司卫守在门外,一人按刀,一人提着刻满雷纹的铜灯。岳裁月没急着拿他,先偏头问:“西侧三户撤完没有?”
提灯司卫抹去下巴上的雨,气还没喘匀:“撤了。刘婆子藏在米缸里的孙女也找到了,巷内共四十三人,都在南口。”
“让他们再退百步。别碰积水。”岳裁月收回目光,刀尖转向岑烛微,“现在轮到你。姓名。”
“岑烛微,回春铺学徒。”他抬起双手,右手食指那根细绳垂进袖口,“我们刚救过一个城外伤患,雷便来了。岳执令若知道缘故,我也想听。”
“伤患在哪儿?”岳裁月没有追问废话,刀尖仍指着他右腕。
“跑了。”岑烛微迎着她的目光,连眼睫都没多眨一下。
岳裁月眉尾的疤动了一下。她没有拆穿,只抬刀点向窗下三只药箱:“兔、地蚕、雨燕。用活物扰乱雷息,你师父十五年前就玩过这套。”
梅折生拨算盘的手停了。
岑烛微余光掠过师父。老人低头咳嗽,黑葫芦却已不在腰间。岳裁月知道回春铺,也知道三箱试雷的用处。今晚这场围捕,恐怕不是临时起意。
他拖过药箱,指尖在箱盖上依次敲了三下。地窖中的细绳轻轻回扯,桑云苓还醒着。
“岳执令既知道,便该明白雷会追这些活物。”岑烛微拖过兔箱,用脚尖推到两人中间。
“它们只能让雷光迟疑。”岳裁月的刀抵住他右腕,冰凉刃面贴着脉门,“真正让劫云从青禾山赶来的是这只手。”
她刀身稍压。
岑烛微食指上的针茧渗出一点血。天穹像被这滴血惊醒,雷光骤然穿透窗纸,在他右臂上烙出惨白轮廓。
门外两名司卫同时退开,铜灯里的火苗疯狂偏向他。
“瞧见了?”岳裁月声音没高,握刀的指节却绷得发白,“你身上没有足以引劫的修为,偏偏能让天劫舍弃一个渡劫修士。你不是寻常伤患,更不是旁观者。”
“所以你要砍掉我的手?”岑烛微垂眼望向腕前刀锋,手指仍自然摊开。
“砍手若能止住,我现在已经动刀。”她忽然攥住他的前臂,将右手翻到灯下。动作利落,掌心热度却与冰冷刀身形成鲜明反差,“我要知道你用它做了什么。”
岑烛微没有挣扎。岳裁月不是厉鬼般只知杀人的镇劫官。她先撤百姓,确认雷的目标,连一刀都算着附带死伤。这样的人更难骗,因为她真把每条命都放进账里。
“施针。”他迎上那双映着铜火的眼睛,“救人。”
“救谁?”岳裁月的拇指顶住刀镡,身体没有放松。
“一个不想死的人。”岑烛微答得很轻,地窖那根细绳恰在掌中回扯。
岳裁月握他的力道骤然收紧。地窖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碰响,像药瓶被衣角带倒。提灯司卫立刻扭头,梅折生却把算盘往柜上一拍。
“老夫的铺子老鼠多。”老人将几粒算珠拨得啪啪响,“镇劫司如今连老鼠也审?”
岳裁月抬手止住司卫,目光仍留在岑烛微脸上:“你藏着的人活过来,雷便追来。她若继续活,整条槐树巷都可能给她陪葬。”
“所以我才要弄清雷听见了什么。”岑烛微右指屈起,细绳隔着袖管硌进皮肉,“岳执令现在杀我,只会少一个知道它怎么转向的人。”
窗外电光游走,三只药箱中的活物躁动起来。岑烛微用脚尖挑起兔箱,往左一送;梅折生会意,把雨燕箱推向门口。地窖下,桑云苓也在此时运转假死术,将脉搏压低。
雷光被骤然分散的动静扯成三股。
提灯司卫失声提醒:“执令,劫息乱了!”
岳裁月没有回头。她盯住岑烛微的右手,忽然将裁劫刀横在两人头顶。
三股雷光在刀脊上一绕,越过兔箱,越过雨燕,仍钉向那根绑着时辰绳的食指。
药箱都是幌子。
方才救人的针法,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东西。
岳裁月沿岑烛微手背那圈浅白痕迹摸了一遍。指腹每经过一处,铜灯火焰便朝同一方向偏转。她让提灯司卫退到门外,自己仍站在最靠近雷光的位置。
“这不是修为,也不是常见劫印。”她抬起眼,目光比入门时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审视,“你若真能让天劫换目标,直接杀掉只会把办法一起埋了。活审不是饶你,是城中四十三户邻居需要一个解释。”
岑烛微任她检查,没有抽手:“至少这笔账,你算的是活人。”
“别急着夸。”岳裁月拇指压过他针茧,雷光陡然一亮。她反应极快,顺势用刀鞘隔开两人,“审不明白,我照样会砍。”
岳裁月收刀入鞘,取出一副玄铁腕扣。她扣得不粗暴,合拢前还将细绳从铁环下挑出来,免得压断。
“岑烛微,暂列劫病者。”她朝门外一摆手,披风扫落一串雨珠,“不杀,带回活审。梅折生封铺同行,伤患一并——”
时辰绳忽然松了。
不是断裂。另一头再无任何牵扯,软软落在岑烛微掌心。
头顶翻滚了一夜的雷云,也在同一刻安静下来。
岑烛微猛地俯身掀开地窖板。
桑云苓靠在药箱边,面色灰白。黑葫芦从她膝头滚落,药液淌了一地。那只握着细绳的手垂在身侧,胸口已经没了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