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烛微的膝盖磕上木梯,疼意直钻骨缝。
他顾不上。玄铁腕扣拖着短链,撞得梯板哗啦作响。地窖窄,岳裁月紧随其后,窄刀横在二人之间,刀锋没有指他,先拦住了想跟下来的司卫。
“都留在上面。”她用刀鞘顶回地窖板,只留一线透气的缝,“雷息未明,别挤进来送命。”
岑烛微跪到桑云苓身边,扶正她垂落的头。颈侧没有脉,鼻下没有气,瞳仁也松散了。皮肤冷得像才从井里捞出,只有指甲根部还存着一点活人才有的浅红。
不对。
他刚替她驱过寒气。就算心脉骤停,也不该冷得这样快。
“解开。”岑烛微把双腕伸向岳裁月,锁链压在桑云苓肩前,“我要探她背后的针位。”
“你先说,她是不是劫病者。”岳裁月半蹲下来,左手探向桑云苓鼻息。触到那片冷意时,她眉尾旧疤收紧,声音低了半分,“方才还活着。”
“她若真死了,你要的证词也没了。”岑烛微托住桑云苓后颈,指腹没有离开那处冰冷皮肤。
岳裁月扫过他发白的指节,钥匙插进腕扣,只转开一边:“右手够用。敢碰地上的病案,我先锁你的肩脉。”
铁环脱落。岑烛微活动一下麻木的手指,掌心托住桑云苓后颈。湿发间藏着三处细微凸起,是针,不是他的旧银针。针尾软如发丝,贴着皮肉,常人摸过去只会当作碎发。
医门藏息针。
他以指腹顺针尾摸到颈下,又在她舌底闻到一丝苦杏仁似的药气。这术把心跳压进脏腑深处,留一线内息自转。外行查来,与新死没有差别。
桑云苓不是伤重停脉。她听懂了那三下绳扣,自己把命藏了起来。
岑烛微胸口那股空冷终于松开,随即又被火气顶住。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竟敢在没有护法的情况下用藏息针。稍有差池,假死便会变成真死。
岳裁月注意到他的神情:“发现什么?”
“还有救。”岑烛微没提假死术,先握住桑云苓冰凉的手,把她指节拢在掌心,“给我半炷香。”
“半炷香后呢?”岳裁月抽出钥匙,却没急着转开铁扣。
“她醒,你问。她不醒,我跟你走。”岑烛微将被扣的左腕放到她眼前,给出可以兑现的抵押。
地窖板上传来司卫的催促。巷外百姓还没撤净,雷云压着整座回春铺,谁也不知道下一击会落在哪里。岳裁月仰头听了片刻,扯下披风铺在地面,将桑云苓从湿木箱边移到上面。
她托人时避开了腹部刀口,掌根准确贴在绷带上方,力道随呼吸收放。安置妥当,她才拔出短香,拇指弹燃,插进砖缝。
“这香烧得快,半炷不到百息。”岳裁月以刀鞘压住桑云苓小腿,免得解针时抽搐伤到自己,“她活着比死了有用,我给的不是人情。开始。”
“岳执令总得把账说这么清?”岑烛微捻动药线,余光掠过她压住伤口的手。
“免得你会错意。”她瞥了眼他仍扣着铁环的左手,“也免得我心软。”
岑烛微没从那张绷紧的脸上找到多少心软,倒觉出她压腿的力量正随桑云苓细微抽搐及时变化。这女人做事比嘴上细。
藏息针不能一口气全拔。心脉久静,骤然灌入气血,桑云苓那道刚缝好的伤口会先崩开。他取出三根药线,一头系住藏息针,一头绕在自己指间,依照先前雨声中的呼吸节律,一松一收。
“桑云苓。”他俯身靠近她耳侧,指尖轻弹第一根线,“人已经骗过了,该醒了。”
没有反应。
短香烧落一截灰。岳裁月的刀鞘下,桑云苓小腿肌肉绷起,说明身体还在挣扎。岑烛微顺势拔出第一针,按住她心口下方的逆针穴。
一缕极轻的气从她鼻间逸出。
头顶云层立刻响了一声闷雷。
岳裁月眼神骤变,刀鞘却没松:“雷能分辨她活没活。”
“眼下分不准。”岑烛微将第二根线缠过食指。右手旧针茧仍在发热,雷像同时贴着他们两人的脉摸索,“所以才安静。”
“若它分清了?”岳裁月抬头听云层闷响,握刀的五指慢慢收紧。
“劳烦你把刀举高一点。”岑烛微含着一口气,第二根药线已缠上指间。
“你拿镇劫司当避雷针?”岳裁月横了他一眼,窄刀却先一步出鞘。
“岳执令进门时收雷收得挺熟。”岑烛微肩头抵紧桑云苓,嘴角压着一点紧张时才有的笑。
岳裁月被噎得呼吸一顿。香灰落在她靴面,她没空理会,反手拔刀。窄刃横过两人头顶,银边亮起一圈细密雷纹。
第二根藏息针离体。
桑云苓忽然弓起身,伤口外渗出一线鲜血。岑烛微托住她后背,将人拢进臂弯,以肩头挡住她无意识抬起的手。岳裁月也俯下身,掌根按在绷带上方,压住伤口而不堵气血。
三人的手臂交叠在狭窄地窖里。桑云苓的发丝缠过岑烛微指节,又搭上岳裁月刀腕。岳裁月嫌碍事,腾出小指将那缕发往旁边一勾,动作做到一半,发梢又被刀纹吸回去,气得她低声骂了一句:“你救人时,不能先把头发扎好?”
“她倒在泥里时没问我规矩。”岑烛微屈指拨开缠住刀纹的发丝,针下仍稳。
昏迷中的桑云苓像听见了,唇边竟泄出一丝带痛的气音。
第三针扎得最深。岑烛微没有急着拔,而是压着她胸腹,等那一点藏起来的内息缓缓爬回心脉。一次,两次,第三次抵达时,他猛地收线。
咚。
桑云苓心跳重启。
雷霆同时砸下!
银色刀纹轰然撑开,地窖被照得一片雪亮。岳裁月肩膀下沉,单膝陷进砖缝,仍把刀稳在三人头顶。岑烛微抱紧桑云苓,右手盖住她后心,能清楚感到那颗心在掌下由乱到稳。
一息过去,预想中的爆裂没有来。
雷光擦过回春铺屋脊,转向城西。
轰隆一声,远处腾起火光。那方向没有民居,只有收敛无名尸的义庄。
岳裁月骤然起身。她额角渗出汗,短披风仍垫在桑云苓身下:“雷为何劈义庄?”
“那里有比她更像目标的东西。”岑烛微捏灭只剩一线的短香,“或者,有人替她喘了这口气。”
桑云苓咳出一口淤血,眼睛勉强睁开。发现自己躺在岳裁月披风上,她指尖一僵,先摸向病案。岑烛微把药囊按回她怀里,没好气地替她拭去唇边血迹。
“藏息针用得不错。”他语调很平,手背绷出的筋却没松,“下回先知会一声,省得我替你选棺材。”
桑云苓听出火气,手掌覆住他尚在发抖的右手。她没辩解,只在他掌心写了个“歉”字,随后越过他肩头,对岳裁月开口:“去义庄。有人在借活人的命,替别的人受劫。”
岳裁月将披风从她身下抽出,抖去灰尘,动作顿了顿,又反过来盖住她腿脚:“能走么?”
“扶一把便成。”桑云苓掌心撑住砖地,试着将发软的膝盖收回身下。
岳裁月没把手递给她,直接托住她左臂;岑烛微扶右侧。桑云苓借两人的力站起,刚迈一步,膝弯便软了。岑烛微把她往自己肩侧带,岳裁月同时收紧手臂,三人险些撞作一团。
地窖板被司卫掀开,义庄方向的火光正映红半座夜城。
赶到城西时,雨已经小了。义庄院墙被雷削掉一角,焦臭混着停尸房里的腐气,呛得人喉咙发涩。守庄人瘫在门边,裤脚湿透,指着里面说不出整句。
路上岳裁月只问了桑云苓一个问题:“谁追杀你?”
桑云苓被岑烛微背着,披风盖到肩头。她从他颈侧抬起眼,面色仍虚弱,回答却没有躲闪:“我没见到脸。两人用镇劫司制式锁脉索,一人持万生宗的云纹刀。铜牌被他们刮过,刀上的纹刮不掉。”
岳裁月脚步慢了一瞬。她伸手从岑烛微肩后接过桑云苓散落的长发,替她绕开伤口,重新压进披风:“这些话到了义庄再录。没有证据前,我不替镇劫司认罪,也不会让别人替它洗罪。”
“够了。”桑云苓抓住披风领口,指尖恰与她相碰,“我求的是查,不是你现在信我。”
岑烛微听着两人一来一回,没插嘴。岳裁月没有因为一块刮痕便推翻自己守过的规矩,桑云苓也没拿伤势逼她选边。这份克制比口头信任更有用。
岳裁月让司卫护住门口,自己先踏进烟里。岑烛微扶桑云苓跟上,脚底不断踩到烧断的引魂香。
停尸房中央,一口薄棺被雷劈开。
棺中人胸前挂着木牌,墨字清楚——无名男尸,三日前收殓,验明已死。
焦黑手指忽然扣住棺沿。
在四人面前,那具登记死亡三日的尸体腰背僵直,一寸一寸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