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人睁着眼,眼珠蒙了一层灰。
他坐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十指死扣棺沿,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雷火烧焦了半边寿衣,露出的皮肤却没有尸斑,青紫血管在薄皮下微微搏动。
“别围着!”岳裁月一刀挑开掉落的房梁,挡住要往里挤的守庄人,“开东窗,撤火盆。铜灯照他的手脚,谁也不许碰。”
司卫撞开窗板。潮冷夜风卷走焦烟,那股腐甜气味反倒更清楚。
桑云苓身体一晃。岑烛微扣住她后腰,将人稳在肩侧。她没逞强往前,只借着他的手臂俯身辨了一口气,眉心立刻拧起:“不是尸气。有安魂草,还有一味压心脉的寒药。”
“能救?”岳裁月问。
“要近查。”桑云苓抬起缠着细绳的手腕,想推开岑烛微的搀扶。脚下才挪半步,腹部绷带便渗出一小团红。
岑烛微没松手,反将她手臂搭回自己肩上:“你现在离了我,最先要救的是你。”
“我只查舌脉,不动针。”桑云苓推了推搭在肩前的手臂,语气里已有几分不耐。
“这话同你方才的假死一样可信。”岑烛微反手扣稳她腕骨,没让她挣开。
桑云苓抿住唇,指尖在他颈后不轻不重捏了一下,算作警告。岳裁月站在一旁,目光掠过两人贴在一处的手臂,又落回她腹间伤口。
“岑烛微替你查。”她作了决定,“你报位置。”
“我还戴着镇劫司的扣。”岑烛微抬起左腕。
岳裁月一把攥过他的手,钥匙转开铁环,随手将腕扣挂回腰间:“跑一个,我抓两个。别让我费事。”
后院此时响起规整脚步。四名白衣医吏抬着药箱穿过残墙,为首的男人约三十余岁,深青官袍一丝褶皱也没有。雨才停,他鞋帮不见泥点,双手裹着雪白薄革手套,连指缝都净得刺眼。
“岳执令,雷击之地该由医官先验。”他跨过满地焦木,语气温和,目光从岑烛微脸上略过,停在棺中人胸牌,“厉问劫,青禾镇劫司医官。诸位退开些,莫叫尸毒沾身。”
厉问劫。
岑烛微记得这个名字。青禾城每年秋祭,镇劫司都会施舍一批祛秽药,药方尾端便盖着他的印。百姓说厉医官心细,连送到疫坊的药包都扎得齐整。
眼前这人也确实齐整。义庄里混着腐气、血气、安魂草香,唯独他经过时闻不到一点药味。
一个常年验尸配药的医官,身上干净得什么都没留下。
厉问劫走到棺前,戴手套的两指撑开尸体眼皮,又以银片探入口中。棺中人喉头发出含混的呜声,他仿佛没听见,转手将银片递给医吏。
“死后残余灵力受雷火刺激,强提躯壳,是寻常尸变。”他取出白帕,擦过本就洁净的手套,“拖到院中,泼油焚净。棺木、寿衣一并烧。”
医吏抖开裹尸布。
“慢着。”岳裁月横刀挡住,“他会喘。”
“胸中尸气受热,自然会出声。”厉问劫朝她略一欠身,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执令常年斩劫,对尸症不熟。尸变者若伤人,咬中一个便多一具。槐树巷的劫病者尚未收押,义庄不可再出乱子。”
话说得处处替她着想,也顺手提醒了岑烛微的嫌疑。
岳裁月刀锋未移:“尸变不会有脉。”
厉问劫掌心按上棺中人胸口。那点搏动恰在此刻停了。他等三息,抬起手,白套上连灰都没有:“现在没有。”
桑云苓盯住他的手,眼神沉了下来。她贴近岑烛微耳侧,气息压低:“他落掌时封了心口三处络穴。”
岑烛微也瞧见了。隔着手套,手法快得像一次普通按压。厉问劫不想查清尸体为何能活,只想让它按记录死去。
“厉医官。”桑云苓扶住岑烛微肩头,挺直腰背,“让我查一次。若真是尸气,我担焚尸的风险。”
厉问劫这才正眼打量她。视线掠过她青色医袍和腕间时辰绳,落在药囊一角。那一瞬太短,岑烛微仍觉出扶在肩上的手骤然收紧。
“这位医师伤得不轻。”厉问劫温声劝道,“尸身腌臜,别坏了伤口。来人,送她回药铺休息。”
两名医吏上前。
岳裁月刀鞘一横,将人拦回原处。银边窄刀贴着厉问劫白手套擦过,谁都没碰谁,义庄里却像多了一根绷紧的弦。
“她是证人。”岳裁月眉尾疤痕被火光映白,“我的证人,轮不到医官安置。”
厉问劫笑意不变:“既如此,执令请。”
岑烛微将桑云苓扶到棺侧,没有让她弯腰,自己探向尸体颈侧。脉门才被封,硬摸只会得到厉问劫准备好的答案。他转而托起那只焦黑右手。
指腹生有厚茧,是做苦力的。指甲缝里塞着褐色湿泥,泥中粘了淡黄碎屑。
岑烛微用针尖挑出一点,凑近鼻端。安魂草,伏脉根,还有药铺后院常用来封坛的黄胶土。泥是新的,尚带湿润药气。
“死了三日的人,今晚还在碰药泥。”他说。
守庄人缩在门边,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混到一起:“不、不可能。前日厉医官亲自验过,小人照规矩锁的门。胸牌也没错!”
厉问劫没有动怒,反而靠近半步,低头看岑烛微针尖上的泥:“回春铺的学徒能从一撮泥里辨出药,梅掌柜教得好。也可能是入棺前沾的。”
“黄胶土遇尸气会发黑。”岑烛微将泥抹上白色寿衣,褐色仍是褐色,“他沾上时还活着。”
岳裁月朝守庄人伸手:“尸簿。”
守庄人慌忙递来厚册。那页登记笔迹工整,验尸者正是厉问劫。死者在三日前的清晨被送来,死因为流民饿毙,无亲无眷,等七日后合葬。
桑云苓接过册页,没有碰厉问劫签名,先摸纸背。她的手仍搭在岑烛微臂弯,指腹一寸寸压过去:“墨是旧的,纸痕却新。有人从别页拓下记录,昨夜才补进尸簿。”
“桑医师对镇劫司文书也有研究。”厉问劫叫破她身份,语气依旧客气,“看来城外的伤,没伤着眼力。”
空气倏然凝住。
岳裁月侧过脸,目光先落桑云苓,再落岑烛微,左眉尾的旧疤绷紧了一瞬。她没当场追问,刀尖只朝尸簿点了点:“厉医官,记录经你手,为何是假的?”
“义庄每日进尸数十,医吏代笔并不稀奇。我会查。”厉问劫抬手整理袖口,白手套边缘严丝合缝,“眼下该先收走所有尸身,免得再被雷息惊动。封门,装车。”
外面推来七辆黑布运尸车。车轮压过碎瓦,整齐得像早就在巷口等候。
岑烛微心里一沉。雷刚劈中义庄,厉问劫便带着足够搬空尸库的人赶来。这不是处置,是回收。
医吏抓住棺中人双肩。那具身体突然抽搐起来,脚跟撞击棺底。一下,两下,像在用仅剩的力气求谁听见。
“放开。”岑烛微按住裹尸布,右手三寸旧针已经落到尸体颈侧,“他是活人。”
厉问劫也伸出手,恰好覆在他腕上。白革柔软,五指力道却精准扣住筋络,只消再压半分,银针便会脱手。
两人的手僵在半空。岑烛微闻不到白套上的汗,也闻不到常用来软革的桐油,只有一种极淡的无味粉末顺着袖缘落下。粉末沾到棺木,原本微微起伏的灰白药线立刻安静。
厉问劫不是在阻止一次冒险施针。他早有让假脉沉寂的药。
桑云苓鼻翼轻动,目光追上那撮无味粉末。她没有声张,左手悄然勾住岳裁月刀穗,指尖在银线上点了两下。岳裁月眼尾微动,刀身向前推近半寸,把粉末一并挡在刃面上,留作证物。
“岑小郎中,死活不是靠一腔热血分的。”他嘴角仍有浅笑,目光第一次透出冰冷的衡量,“你救回一个不该醒的人,已让天劫压城。再救一个,拿什么给城中百姓交代?”
岑烛微没有和他争。他将针换到左手,直刺尸体被封的心络。
厉问劫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针入半寸,棺中人猛地吸气,灰蒙眼珠缓慢转动。先掠过岳裁月,再掠过桑云苓,最终钉在厉问劫脸上。
恐惧让他的脖颈绷出青筋。
烧焦的嘴唇开合几次,舌头只剩一小截,血从牙缝里淌出来。厉问劫扣在岑烛微腕上的手终于加力,可那声音已经挤出喉咙。
“救……我。”两个字耗尽了棺中人的力气,焦黑手指仍朝岑烛微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