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进去行礼，转身要走。老太君忽然唤他："尘儿。"他回头。
"你娘生你那道祥光，是真东西。"老人声音很轻，"莫要辜负了。"
十五年来，萧家老祖宗头一回，对他说一句不带"可惜"的话。
老太君浑浊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半晌，又补了一句："你爹当年，也是这般不服命。"萧战以旁支之身争到家主，靠的从不是灵根。萧尘忽然觉得，这老人或许是萧家上下唯一没把他当废柴看的人。
萧尘没答，只深深一揖，退入风雪。
出了正院，雪花落进眼睛，凉得发疼。
"后日大比。"他低声自语，唇角一点点勾起，"萧衍，筑基初期。我赌——"
"你会跪着下来。"
他握了握拳，掌心那道碎了十五年的灵根，竟极轻微地，颤了一下。萧尘一怔——这感觉，十五年里，头一回。他盯着掌心，半晌，唇角勾得更深了。那道本该死寂的根，似乎……有什么东西，醒了发丝那么细的一丝。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只搁回萧衍手边的纸鹤。退婚书折的鹤，翅膀朝外——那是他前世在赌桌上算"对方必输"时才折的暗记。
"纸鹤朝外，主客必反。"他低笑出声，"萧衍，你递来的这道书，折回去的，该是你自己。"
风雪里，那点细微的颤动，像一颗埋了十五年的棋子，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那枚碎了十五年的灵根，第一次颤动的同一刻，婚书上的墨，竟也，悄悄，洇开了一线。
醉仙楼立赌
大比前三日，云岚城的酒肆就热闹起来。
各房子弟、外姓散修、乃至隔壁几座城的探子，都涌进了云岚城最大的醉仙楼。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萧家今年的大比有点意思——那个被嘲了十五年的碎灵根废物萧尘，居然报了名。
醉仙楼二楼雅间。萧衍斜靠凭栏，手里转着一枚碧绿丹药，丹香隐隐，是上品筑基丹。他剑眉星目，一身月白法袍，身后四个跟班，人人筑基初期往上。
萧衍今日心情极好。大比头名十拿九稳，他正缺个由头，在满城面前把那个被嘲了十五年的废物表哥踩进泥里——最好当众，最好难看。此刻萧尘竟自己送上门来，他如何不乐？
"让那废物上来。"萧衍嗤笑，"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尘是被萧福"请"上来的。他一进门，四个跟班横在门口，挡了半个身位。
萧尘也不恼，侧身从缝里挤过去，顺手拍了拍挡路那人的肩："这位兄台，衣领歪了——不过你那手别往袖里缩，攥着东西呢？"
那跟班一愣，下意识去摸领口，袖中一截短棍"嗒"地滑出半寸。满桌人的笑卡了一瞬。
萧尘已大咧咧坐到萧衍对面，自斟了杯茶，目光却像量布似的扫过四人站位："回字阵，两门一窗一身后。堂兄，你这阵留的退路对着窗户，是怕我今日带刀来？"
他进门不过三步，便将四人站位、灵气强弱、退路朝向数得清清楚楚——这本能，前世在牌桌上练了十年。
萧衍端茶的手顿了顿。这"回"字阵是家传护主阵，连族中长老都夸稳，眼前这废物，一进门就点破了破绽。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第一次对这废物多看了半眼——能一眼看破家传阵的人，不该是个连灵根都碎的废物。可转念一想，许是碰巧，便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你倒是，会看。"萧衍笑意淡了半分。
萧尘抿了口凉茶，心里冷笑。前世他看人，第一眼永远不是看牌，是看谁紧张、谁虚张、谁的手指在抖。他转过身，把话咽了回去。
"堂弟。"萧衍把筑基丹往桌上一磕，"听说你要跟我打赌？"
"嗯。"萧尘捧着茶杯吹了吹，"我赌，大比第一关，我能过。"满堂哄笑。
第一关叫"灵引关"——以一柄特制灵引木剑感应天地灵气，剑身亮几寸，便算入了第几关。普通废灵根，木剑顶多亮半寸，连关都进不去。碎灵根？握都握不出反应。
"你能过？"萧衍笑得前仰后合，"行啊。你若过了，我当众给你磕头，这枚筑基丹归你。你若过不了——"
"我滚出萧家。"萧尘接得干脆。
满堂又是一阵笑，连跟班都笑出了声。萧家、乃至整个云岚城，想赶萧尘走的人不少，可谁也没想到，这小子自己把脖子往刀上送。
"成交。"萧衍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这句。
在他看来，这赌约是天降的便宜——一个碎灵根要过灵引关，无异于公鸡下蛋。他甚至已经在盘算：三天后把这废物赶出萧家时，该让满城人都来"送送"他。
萧尘却没起身，反而慢悠悠添了杯茶："不过，我有点小要求。"
"说。"
"大比第一关，你萧衍堂堂筑基初期，总不至于怕我一个碎灵根吧？那这样——你我也赌。我若过了灵引关，你那枚筑基丹归我；你若赢了，我滚。但是，敢不敢加一注？"
萧衍眯眼："加什么？"
"大比第二关，御物比试。"萧尘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抵着下巴，前世算牌时那种冷静到刻薄的神情若隐若现，"你我各出一人，我不上场，我派人替我。我的人若赢了你的萧衍，你当众再磕一个头，并把祖祠那块'天工碑'的拓本借我看三天。"
"天工碑？"萧衍脸色一变。
祖祠深处那块碑，是萧家镇族之宝，刻着上古一位大能的手泽，寻常子弟连靠近都不准。萧尘要它的拓本，什么意思？
"疯子。"萧衍冷笑，"你连个像样的修士朋友都没有，拿什么跟我赌第二关？"
"那是我的事。"萧尘站起身，袖子一拂，"敢不敢，一句话。"
萧尘指腹摩挲着袖中那枚裂了纹的铜钱。筑基引天劫——这道悬了十五年的铡刀，他比谁都早看清，却比谁都不敢碰。
萧衍盯着他看了半晌。一个碎灵根，就算借到人，能借到什么货色？这赌，稳赢。
"好！"萧衍一拍桌，"我赌！"
萧衍笑得笃定。他不知道，这一局他押上的，不只是萧尘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