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密闭安静的小屋沉在白日的静谧里,窗棂滤进柔和的天光,屋内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四下宁静无声。
有希猛然睁开眼睛,眼底瞬间褪去昏睡的迷茫,不顾全身筋骨撕裂般的剧痛,撑着沉重的身躯,立刻抬眼望向窗外。
暖亮的日光铺满院落,树影斑驳摇曳,日光澄澈明朗。
幸好还是白天。根据现在太阳的位置,我大概是昏睡了一个小时左右。
有希缓缓转动视线,认真扫视一圈房间四周。
除了一张床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我的房间,看来我是被人发现并带回来了。
糟糕了!
屋内安稳的暖意压不住体内翻涌的凶险,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呕!
有希刚撑起身子,腹中便骤然翻江倒海,一股刺骨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必须得马上出去,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大家。
有希艰难翻滚下床,冰凉的地板贴着肌肤,寒意丝丝渗入。
爸!妈!
他张口呼喊,嗓音嘶哑,微弱得几不可闻。
声音发不出来。
喉咙深处像是堵着一团阴冷黏腻的异物,沉甸甸卡着呼吸,压抑窒息。
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应该吐出来吗?
不,不行,只是单纯重伤是不会造成这种情况的,这大概是跟鬼娘有关。虽然我后退和开门的时间差控制在了0.1秒以内,但看来还是不够的。
因为情报不足,所以只能拼命忍着,要是轻举妄动的话很可能会就此丧命。
我还不能死,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告诉大家,一定要撑到那之后。
想着,有希瞬间简单整理了一下脑内早已思考完毕的各种线索和推测。
首先,已知的鬼娘的杀人条件有两个,分别是“回头”和“后退”,但我猜测只要跟“逃”有关的应该都算,至少在我跟她的接触中我应该避免去做任何有关“逃”的事情。
其次是鬼娘的两个关键特性,第一个特性是她不会在有阳光直接照射的情况下现身。如果只是有些微阳光的话应该没事。第二个特性是她没有实体,这应该也是她不能直接攻击他人的主要原因,这样想来,鬼娘的杀人条件大概就是妖术的生效条件,她应该只能通过妖术来杀人。从这第二个特性来看,我现在之所以说不出话,并且有很强烈的呕吐感,很可能就是因为她在最后对我使用的妖术。我有预感,假如我真吐了的话,可能会把身体里的脏器都给吐出来,这样我也就必死无疑了。
接下来是对于鬼娘弱点的推测。鬼娘在阳光下无法现身,但她却可以一直跟着我,这说明鬼娘其实在阳光下可以行动。她能行动却不能现身加害我,我认为这是因为她只能在阳光下保持最低限度的行动。对现状最有利的推测是,同民间传闻一样,她在阳光下现身会死,所以她不在阳光下现身。那么她在阳光下是如何移动的最大可能,就是她一直躲在我的影子里,跟着我移动。在那间屋子里的实验也证明,仅仅是些许阳光是无法对她造成伤害的。
然后是关于鬼娘的来历,原本我以为鬼娘就是歌谣里的那个女人,但从跟她的对话来看,我想她并不是,她可能只是在模仿歌谣中的女子。并且我觉得她原本并不居住在这一带,而是最近过来的。如果她一直在这里生活,以她对人类的憎恶,怎么可能直到现在才在这一带杀人。而且从她最后对我的反应来看,她可以进行清晰的思考,这跟故事中因执念而残存下来的鬼魂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有意隐瞒自己的立场,也可以说是“身份”,在她被我套话后表露出的惊愕和愤怒可以看出这点。
最后是鬼娘的目的,原本我认为她只是因心中的执念而行动,杀死在她“葬身之地”做出与她执念相关事情的人。但我错了,她想要的是凌驾于人类之上。从她被我套话后的反应来看,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行动带有种群性质。再结合她先前的伪装来看,她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是不想让自己的行动被人察觉出是妖怪蓄意杀害人类。毕竟“传闻中”的妖怪不可能会是人类的对手。一个不想让人类察觉出妖怪们想要消灭人类,并且一直躲在暗处秘密残杀人类的恶鬼,这样怎么看都不免让人怀疑这个行动是否只有她一人。如果不只有她一人,那这将会是一件对于全人类来说都糟糕透顶的事情,毕竟只有她一人的话终归是蚍蜉撼树,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但若是集体的夙愿,其行动必有其“希望”所在,并不会只是因不甘和愤恨的自毁。
虽然我最后推测出的结果很牵强,但在线索不足的情况下,任何细微的可能性都有可能是正确答案,而像这样糟糕的可能性,我更是不得不把它放在首要考量上。
理清所有线索后,屋内依旧安静得可怕,隐约萦绕着一丝无形的阴冷,与窗外明媚的日光格格不入。
有希咬紧牙关,强忍翻涌的剧痛,一点点蠕动着残破的身体,缓缓朝着父母的房间爬行而去。
冰冷的木质地板磨擦着皮肉,每挪动一寸,撕裂般的剧痛与汹涌的恶心感便席卷全身,死死冲击着神经,疯狂催促着他将喉间异物尽数吐出。
……呕。
窒息的眩晕感不断袭来,身体濒临极限。
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再这样继续下去身体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呕吐,必须马上解决掉这件事。
有希死死攥紧掌心,压下翻涌的腥甜,凭着仅剩的意志,缓慢蠕动到母亲的房间。
有希进入房间后,用脚轻轻把门关上,然后奋力爬到梳妆台前。
木质梳妆台精巧可爱,镜面干净透亮,静静映着窗边洒落的微光,周遭空气看似平静,却暗藏凝滞的阴冷。
一鼓作气。
有希撑着台面艰难起身,不过是简单站起的动作,便瞬间天旋地转,脑海胀痛欲裂,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一定要控制住!
他敛尽所有恍惚,凭着极致的意志力稳住身形,抬眼悄悄望向窗外。太阳高悬于天,流云轻缓浮动,他快速测算着光影流转的轨迹与阳光照射的方位。
确认完毕后,有希缓缓转身,一步步朝着窗边挪动。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没走出半步,酸软剧痛的身躯便不受控制地朝着梳妆台倒去。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
有希拼尽余力扶住梳妆台边缘,堪堪稳住身形,没有重重摔倒。巨大的惯性轻轻带动了台面的铜镜,镜面角度悄然偏移一寸,无声无息。
有希稳了稳紊乱的呼吸,压下眩晕与剧痛,再次抬步走到窗边,指尖攥住窗帘布,费力将整扇窗帘缓缓拉拢。
厚重的窗帘合拢,瞬间隔绝大半明媚日光。屋内光线骤然暗沉下来,只剩缝隙漏入的微弱柔光,昏昏暗暗,光影朦胧,密闭的空间瞬间滋生出几分幽深压抑的诡寂。
虽然房间还是有些微光亮,但我想这应该足以让她现身。
可昏暗的屋内空空荡荡,寂静无声,没有任何身影、任何异响浮现。死气沉沉的空气依旧凝滞冰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是她并没有现身。是因为环境还不够暗吗?有可能,但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她想以此来骗我做出有关“逃”的动作。
无边的死寂压迫而来,阴冷气息悄然缠上四肢百骸。
有希抬起手,在昏暗的光影里缓缓比划,无声传递讯息:
你,不需要,我,会死。
死寂瞬间被打破。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阴森诡谲的笑声骤然从四面八方炸开,飘忽不定,灌满整间昏暗小屋,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恶意与癫狂。
“咯咯咯!你很聪明,但也注定得死在这里!啊哈哈哈哈哈!!!”
无形的身影在昏暗屋内飘忽跳跃、来回蹦跳,阴冷的戾气萦绕周身,肆意嘲弄着狼狈虚弱的少年。
有希心底藏着无数想问的谜题,可喉咙被诡异力量禁锢,半点声音也无法发出。他抬手轻轻抚上僵硬胀痛的喉咙,眼底满是隐忍。
“想说话吗?但是,不行!哈哈哈哈!!”
鬼娘张狂的笑音层层叠叠,在密闭空间不断回荡。
“要是让你说话的话,你一定会问东问西吧,就算不告诉你,也有可能会被你看出些什么东西。就算你现在死定了,也难保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手段把这件事泄露出去。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在最绝望的情况下死去的,嘻嘻嘻!哈哈哈哈!”
无法沟通吗?
有希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满是挣扎犹豫,可他无比清楚,自己再也不能拖延迟疑。一旦局势彻底失控,未来死去的,将会是无数无辜的村民。
战斗吧!有希!
少年眼底燃起决绝的坚定,压下所有剧痛与恐惧,正要展开下一步行动。
就在此刻,鬼娘戏谑的嗤笑骤然打断了他。
“哈哈哈哈哈!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的前辈们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想快速把窗帘拉开,放阳光进来杀死我吧。但是!没用!哈哈哈哈哈!!”
“同样的事情你在之前那个小屋不是已经做过了吗?有用吗?没用的!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我已经杀了五十六个!!!”
“啊哈哈哈哈哈哈!!人类果……”
时机一瞬而至。
有希抬手猛地用力,一把彻底扯开厚重窗帘!
刹那间,炽亮的日光轰然涌入屋内,刺眼的天光穿透昏暗,瞬间填满整间小屋,驱散所有阴晦与死寂!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绝望的哀嚎炸裂开来,尖锐刺耳,转瞬即逝。
屋内阴冷戾气尽数消散,天光透亮澄澈。窗边铜镜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斑,精准落至有希身后的影子上。
原本蛰伏隐匿在影子之中的鬼娘,在日光侵入的刹那,骤然被灼出形体,瞬间燃起一团幽幽诡绿的火焰,噼啪燃动之间,彻底焚烧殆尽,半点残痕无存。
有希是幸运的,因为鬼娘不仅会被阳光杀死,她的反应力也跟不上光的速度。
但他也是不幸的,因为他不得不杀害一个脆弱的生命。
纵使鬼娘曾经杀害了许多生命,但对有希来说,杀死一个生命仍旧会让他感到痛心。
哪怕这个人就是杀害大秋的凶手,也依然如此。复仇对有希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事情,在他心中没有憎恶这种感情。
有希珍视每一个生命,就算是妖怪的生命也一样。在他看来人吃动物跟妖怪吃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杀害生命。这也都令他感到伤心。
若是可以的话,有希宁愿自己死去,也不愿伤害任何一个生命,他始终这样,即使是将鬼娘杀死,他心里仍是这样想的,痛恨着死去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但有希也深知自己还不能就这样死去,如果他现在死了,可能将会有无数人类惨遭屠杀,为了尽可能阻止这种情况,他必须把这份信息传递给其他人才行。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有希平等地爱着所有生命,那他为什么还对人类如此偏袒呢?
为什么会这样?有希自己也不清楚,只能说,就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一直牵引着他,让他无底线的偏袒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