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娘死后,萦绕在喉间阴冷黏腻的诡异束缚彻底消散,有希身上那股濒临失控、撕心裂肺的呕吐感也随之褪去。虽然浑身骨骼碎裂般的剧痛依旧扎根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伤痛,但除此之外,身体再无任何的异常。
现在可以正常行动了。
窗外日光明朗,村落浸在安稳的白昼里。为了护住全村人,有希强压浑身伤痛,迅速取来纸笔匆匆写好字条,换了一身干净衣物,便冲出小屋,踏着明亮天光,朝着村头村长家的方向全力奔去。
正值白日,村中巷道却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街巷寂静无人,连平日嬉戏的孩童、劳作的大人都不见踪影,整座村子死寂得反常。有希一路疾驰,沿途不见半个人影,径直奔至气派肃穆的村长家门口。
村长家院落阔大方,青砖黛瓦、高墙厚院,规制远超村中普通土屋,规模足足是寻常农户房屋的三倍有余。朱漆大门厚重沉实,门板宽厚巍峨,单是这一扇正门,宽度便几乎抵得上有希家整面屋墙,肃穆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希踉跄上前,还未抬手叩门,便清晰听见院墙之内传出阵阵嘈杂喧哗。激烈的争执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情绪躁动,杂乱的争论声层层叠叠挤在密闭院落里,听得出来,屋内聚集了不少村民,气氛紧绷又焦灼。
果然。
早在方才苏醒之际,有希便已然预料到,村民定然会因为自己留在衣物上的血字心生猜忌、争执不休。万幸的是,他在昏迷之际,并未被惶恐多疑的村民擅自定罪处死。
咚!咚!咚!
有希抬起重伤的手臂,用力叩击厚重的木门,三声沉实的叩响刺破门前寂静。
院内嘈杂的争执骤然一滞,隐约传来细碎的挪动声与低低的私语,却始终无人应声开门。
“村长爷爷!我是有希!我有话要跟大家说!”
清朗却带着虚弱沙哑的悦耳声透过门缝传入院内。
喧闹的屋子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可紧闭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村长爷爷!你不愿意开门也没关系,我会把重要的事情写在纸上,请你一定要仔细看看!这是十分重要的事情!请着重考虑!拜托了!”
有希将关于妖怪的事情全都写在了纸上,但他也隐去了一些情报,其中包括他杀死鬼娘的过程和许多结论的解释。
写完之后,他俯身将信纸对折,轻轻插入厚重的门缝,指尖一推,将整张字条稳稳送入昏暗的院落之中。
好了,现在开始要去看看村里还有没有不知情的人,有的话得马上通知他们才行。
“村长爷爷!我先走了!我还要去看看村里有没有其他不知情的人,麻烦你仔细阅读我写给你的信,拜托了!”
话音落罢,有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村中尚未排查的屋舍,快步奔去。
屋内。
密闭的厅堂光线偏暗,窗纸滤进柔和却沉闷的天光,满室寂静压抑。
“走……走了吗?”
一个壮汉喉间发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迟疑低声问道。
“嗯……应该,是走了吧,听脚步声的话……”
旁边年迈的老爷爷侧耳凝神,语气带着浓重的不确定,声音微微发颤。
“应该是走了。”
另一位老者沉重点头,语气笃定几分。
“对,应该是走了。”
周围村民纷纷低声附和,紧张的氛围稍稍松动。
下一秒,死寂被打破,厅堂内再度响起熙熙攘攘的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言语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与惴惴不安。
“唉,爹,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要去看看有希写的那封信吗?”
壮汉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身侧端坐的男人,满脸无措。
“……读吧。”
村长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温润的旧玉镯,良久,闭着眼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谁去?”
问话落下,满堂瞬间安静,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人人躲闪目光,无一人应声。
“既然有希是小花的孩子,那就让小花去读吧。”
村长抬眼,目光锐利如炬,直直扫向角落面色惨白的矮胖女子,一语打破凝滞的寂静。
“啊?这,这可能有危险啊!”
一名青年当即上前开口反驳,语气急切。
“对啊对啊!”
他身旁的中年男人也立刻附和,满脸忌惮。
“这能有什么危险?!”
村长陡然厉声呵斥,声如惊雷,震得满堂寂静,威严慑人。
“啊……”
两名男子瞬间噤声垂首,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好了,来吧,小花。”
村长目光沉沉,定定看向脸色蜡黄、浑身僵硬的小花。
“咦!”
有希的母亲浑身一颤,慌忙从角落跌跌爬起,心底被无边恐慌裹挟,起身的瞬间身形踉跄,双腿发软,险些直直摔倒在地。
“小花,没事的。”
有希的父亲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妻子,低声安抚。
“去吧去吧。”
他抬手拍了拍小花的后背,语气催促,逼着她上前。
小花失魂落魄,浑身僵硬,被众人无声推着往前挪动。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无数血腥画面疯狂翻涌,有希浑身是伤的残破模样、大东一家三口惨死狰狞的遗体,一幕幕死死钉在心底,恐惧啃噬着她的身躯。
我不要变成这样!
极致的恐惧压垮了理智,慌乱间,她瞥见人群旁站着的稚嫩孩童,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强压心底的惊惧,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紧紧攥住孩童的小手。
“发财,姐姐不太识得字,你这么聪明伶俐,可以去帮姐姐看一下地上那封信吗?”
孩童眼眸澄澈天真,毫无防备,扬起稚嫩的笑脸,毫不犹豫点头。
“好的,姐姐。”
说罢,小孩挣脱手掌,蹦蹦跳跳朝着地面的信纸跑去,步履轻快纯粹。
“啊!!”
“发财!别过去!”
孩子的母亲瞬间脸色煞白,撕心裂肺地出声阻拦,可终究晚了一步。看着孩子已然蹲在信纸旁,她只能满心焦灼,无力回天。
“嘿咻!”
孩童弯腰捡起信纸,仰着小脸,在满堂村民屏息凝神、鸦雀无声的注视下,一字一句、清澈响亮地朗声诵读起来,眼底藏着孩童独有的骄傲雀跃,全然不知自己刚刚踏入了一场无声的凶险。
直至孩童将整封信完整读完,屋内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诡异异象发生。
紧绷的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压抑的氛围渐渐散开。
“太好了!”
“是啊!跟那个传闻没关系!”
“那有希他……”
就在众人纷纷面露欣喜、低声议论之际。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骤然炸响在厅堂之中!
“……唔。”
小花捂着火辣红肿的脸颊,重心不稳,直直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满眼惊恐地瞪着眼前怒发冲冠的妇人。
“你这个毒妇!贱人!连猪狗都不如的畜牲东西!你怎么可以这么歹毒?!这么险恶!!”
彻底失控的母亲嘶吼着扑上前,死死撕扯着小花的发丝与衣襟,恨意滔天。
嘶吱!
嘶啦!
布料碎裂的声音响起。
“呜呜!不要!不要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小花蜷缩在地,失声痛哭,狼狈躲闪,精致的衣衫被生生撕成碎片,身躯狼狈不堪。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妇人眼底猩红,怒火丝毫未减,拳脚依旧狠狠落在小花身上。
噗呲!噗呲!
皮肉撞击发出闷响,细碎血沫飞溅落地。
“啊啊啊啊啊!”
周围村民大惊失色,连忙一拥而上,将缠斗的两人强行分开。
“行了行了!孩子又没事,大家都消消气,好不好。”
“是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再这样下去得出人命了,就这样算了吧。”
几名妇人连忙上前安抚失控的母亲,可刺耳的怒骂依旧不休,狠狠砸在蜷缩哭泣的小花身上。
“行了!都安静些!”
场面愈发喧哗混乱,村长厉声呵斥出声,随即吩咐妇人将两人带走,送上二楼房间安置。
楼板轻响,楼上传来断断续续、阴魂不散的咒骂声,却已然不影响厅堂的议事。
有希的父亲察觉到周遭投来的异样目光,为了彻底撇清关系、表明立场,立刻面露厌恶,厉声怒骂。
“那个贱人!真是丢脸丢到家了!真是对不住各位啊!回去后我一定会狠狠地教训那个贱人!让她不敢再这么不要脸!”
先前替小花说话的青年与中年男人见状,也连忙附和着唾骂几句,急于划清界限。
“好了,这件事就此打住,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关于有希信上说的事情,不要再说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村长抬手打断所有嘈杂,将话题拉回正轨,神色凝重。
“村长大人,不管信上说的是真是假,我看我们还是赶紧报官吧。”
一名中年妇女满脸怯懦,小心翼翼开口提议。
“对啊,村子现在都死了三个人了,再不赶快报官,恐怕要死更多人啊。”
对面的秃头妇人连忙附和,满脸惶恐。
“可是有希在信上叫我们不要报官……”
一名体态微胖的男人迟疑开口,语气犹豫不定。
“不报官还能怎样,难不成我们私下解决?而且假如真像信上说的,妖怪要把我们都杀光,那我们更是得马上跟官府报告才行。”
精瘦的中年男人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坚决。
“诶?听你这么一说,感觉这信上写的前言不搭后语啊。一面又说妖怪要杀人,一面又叫我们不要报官,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身旁的青年跟着开口,满心疑惑。
“这会不会是有什么深意啊?有希那孩子从小就聪明伶俐,总能想到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皮肤黝黑的壮汉出声维护,语气笃定。
“可这封信真的是有希写的吗?他真的独自一人杀掉了妖怪?而且就算是有希写的,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是被身旁的妖怪胁迫着写下来的,所以有些错误的信息在里面,想要误导我们。”
中年男人依旧不肯罢休,再度反驳。
“你这就更没道理了,要真是妖怪干的,那根本就不可能跟我们讲这些事情啊。”
壮汉当即摇头否定。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妖怪要造反的?”
“你真是蠢啊!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在杀那个妖怪前逼问出来的啊。”
壮汉被反复追问惹得不耐烦,伸手一把攥住中年男人的衣领,粗声喝道。
众人瞬间安静,无人再敢争辩。
就在这时,一位白发苍苍、满脸褶皱的老者缓缓开口,语气深沉疑虑。
“可是有希为什么不在信上写清楚不报官的理由?还有很多事情的细节也是,那孩子一向都会很细心地跟我们解释问题呀,更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一语落地,满堂陷入死寂,沉沉的疑惑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件事的确还有一些疑点,但暂且还是先按有希的意思来吧。”
村长的声音沉稳有力,如惊雷划破沉闷。
“但……”
有人欲言又止,终究无话反驳。
“如果真像有希说的那样,他独自一人把妖怪杀了,那现在村子应该暂时是安全的。但大家还是切记晚上不要随意外出,如果发生什么特殊情况一定要大声叫喊起来,提醒附近的人。毕竟谁也说不准现在村里是不是只有这一只妖怪。”
村长一边安抚人心,一边严肃叮嘱,让全村人保持戒备。
村民们纷纷点头应下。
“好了,大家把大冬一家三口安葬好后,就可以回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众人应声散去,准备料理后事。
有希的父亲刚打算上前搭手帮忙,却被村长出声叫住。
“有财,现在你带着你媳妇一起去找有希,找到后就带着他赶快回家,好好休息,最近你们也不用出去干活了,我会安排其他人帮你们做完的。还有,让他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然后写信给我,信放在你家附近的那个树墩上就行了。”
听闻此话,有希父亲的脸色瞬间煞白,难看至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抗拒与慌乱。
“可是……”
他正要开口反驳。
“可是什么!”
村长陡然厉声呵斥,威严逼人。
有希父亲浑身一僵,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好,那就去吧。”
村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即刻动身。
看着有财匆匆离去的背影,村长望着拥挤的院门,唇齿轻启,低声喃喃自语,眼底藏着深邃的考量。
“你是想说我们当中可能有内奸吗?有希……”
话语落罢,厅堂彻底空寂,村民陆续散去,院落重归安静。
淳朴慌乱的村民人流之中,悄然混杂着一道容貌美艳、气质迥异的陌生身影。
她是昨日才孤身来到村中借宿的外来旅人,恰逢村内发生妖怪命案,便跟着宿主一同躲在村长家中避险。如今风波暂且平息,她便跟着同住的老太,慢悠悠返回暂住的居所。
简陋的农家小屋陈设朴素,被褥堆叠柔软,光线慵懒昏暖。女子身姿妖娆妩媚,软软趴在被褥之上,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满与戏谑,对着身旁的老太抱怨出声。
“红叶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说出去!”
“随意喽,反正这事也不可能传出去,而且就算真的传出去了,我到时候再说这是谣言不就行了吗?”
身旁年迈的老太开口,语气俏皮灵动,与苍老的样貌格格不入,透着诡异的违和感。
“这我当然知道,但我就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呀,平时不她老是叫我们谨慎行动吗?结果她自己今天这么高调!”
“总感觉咽不下这口闷气啦,对吧。”
“对啊。”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也要高调行动咯,好耶。”
“好耶!”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戏谑阴冷,双双抬手比出轻快的V字手势,氛围诡异又轻佻。
“那现在要去找红叶问个清楚吗?”
女子晃着修长的双腿,嘟着唇慵懒问道。
“我不太想去嘞,她估计正跟那个人类玩得很欢嘞。”
老太蹦蹦跳跳,语气天真又可爱。
“也对,你说,她这样把计划泄露出去,会不会就是跟那个人类玩什么绝望游戏之类的。”
女子眼底魅色流转,刻意压低嗓音,模仿着鬼娘癫狂阴恻的语调,浮夸演绎。
“嘻嘻嘻!就算你知道我们要把你们人类都杀光,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就连让人去通风报信都做不到!没用没用没用没用!!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有可能有可能!”
老太拍着手掌,肆意大笑。
“不过,能让红叶这么感兴趣的人类,我倒是有兴趣去看看。”
女子微微眯起魅惑的眼眸,眼波流转,艳色逼人,舌尖轻轻舔过红润的唇瓣,眼底掠过浓浓的好奇与玩味。
“好吧,反正也闲着。老师~我也去嘛~我也去嘛~”
老太高高举起双手,像孩童一般撒娇央求。
“好的,织织同学,那就让老师我带你去见识见识新世界吧。”
女子缓缓起身,故作高深地虚推皇帝的眼镜,摆出一副玄奥神秘的模样。
“太好了,人家最喜欢素素老师了!”
老太双手高举,满脸雀跃。
“为了世界的爱与和平!出发!”
狭小的小屋内,两人轻佻戏谑的笑声悄然散开,顺着门缝飘向静谧的村落。
正如有希最糟糕的预料那般,潜藏在暗处的妖怪势力,已然动身,开始搜寻他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