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面试在收银台前进行。
说是面试，其实就是林北坐在收银台后面问问题，钱守义站在旁边用算盘记笔记，秦小雨靠在货架上旁听。她已经换了件深色的外套，袖口那道血迹也洗干净了，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
女孩坐在对面的一只塑料凳上，背包搁在脚边，机械狗趴在她旁边，右眼的红光安静地一明一灭。
“姓名？”
“白露。”
林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废土上重名不稀奇，活下来的人本来就不多。
“年龄？”
“二十二。”
“末日前的职业？”
“医学院大二学生。”
林北又停了一下笔。医学院。这个含金量可不低。
“擅长什么？”
“外科清创、骨折固定、常见感染治疗，还有中医针灸。”白露的语气小心而克制，像是在背简历，“不过中医只学了一个学期，不算特别熟。”
秦小雨从货架那边投来一个审视的目光，把白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看到白露那双干净的、没有老茧的手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在废土上走了多久？”
“三天。”
“一个人？”
白露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机械狗，犹豫了半秒。“它陪着我。”
机械狗像是听懂了，抬起头，右眼的红光闪了一下，又播了一遍：“欢迎光临！”
秦小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北注意到她左手的手指在货架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她的习惯，在评估一个人的时候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三下，意味着“暂时看不透”。
“最后一个问题。”林北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收银台上，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散漫的表情，“你一个医学生，为什么会跑到我们这个破便利店来找工作？”
白露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背包的肩带，指节微微发白。
“我的聚落上个月被白雾吞了。”她说，声音很轻，“我那天在外面采药，回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白雾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是很快，非常快。从看到雾气变浓到整个人被吞进去，可能只有一刻钟。”
便利店里安静了下来。白雾吞了一个聚落。这在废土上不是新闻，但每发生一次，还是会让人觉得胸口压了什么东西。白雾是这片土地的主宰，五十年来始终如此。它可以散去，也可以随时回来，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预兆。幸存者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我在废墟里找到了它。”白露指了指脚边的机械狗，“它当时被埋在碎砖底下，只露了一条后腿。我把它挖出来，修了三天才开机。”
“你会修机器？”林北挑眉。
“不会。但我能读懂旧时代的电路图。医学院有一门课教过旧时代医疗器械的原理，电路符号是通用的。”
林北和秦小雨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医术，能读旧时代的文字，还会一点基础的机械维修。这个配置在废土上属于顶级。唯一的疑点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沦落到要找一个便利店投靠？
林北心里的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打，但脸上什么都没露。他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废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给钱守义。纸上写着：“试用期三天，管饭，没工资。行不行？”
钱守义看了看纸条，眉头皱成一团，提笔在上面添了一句：“管饭的成本太高，建议自备干粮。”然后推还给林北。
林北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在“管饭”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加重线，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字：“老灶做，不额外采购。”
钱守义又看了看，这回只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头。
“行。”林北放下笔，对白露露出一个标准的店长式微笑，“试用期三天，包吃住，通过之后转为正式员工。”
白露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谢谢。我会努力……”
“别高兴太早。试用期的考核标准由副店长说了算。”林北朝秦小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就是那位。”
白露转头看向秦小雨。秦小雨依旧靠在货架上，双臂交叉，表情冷淡。
“明天早上六点，门口集合。”秦小雨说，“我带你出去转一圈。”
“转一圈？”
“认认路，顺便看看你有没有用。”
秦小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约人去散个步，但白露注意到钱守义的表情微妙地抽搐了一下，连林北都低下头假装在翻杂志。只有趴在地上的机械狗不知好歹地又叫了一声：“欢迎光临！”
秦小雨看了一眼机械狗。“这个也带上。”
白露抿了抿嘴唇，点头。面试结束。
白露被安排住进了便利店二楼最里面那间空房。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子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旧时代饮料广告，模特的笑容在潮湿的空气里模糊成了一团。她把背包放在床上，开始往外拿东西。纱布、止血钳、一小瓶酒精、一盒针灸针、两本快翻烂了的医学教材，还有一只被布包了好几层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那是她自己蒸馏的生理盐水。
机械狗趴在门边，安静地看她整理。右眼的红光一明一灭，像一个永不熄灭的问号。
白露整理完东西，坐在床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是白茫茫的雾气和雾中隐约可见的旧公路。远处传来宋知意实验室里的叮叮当当声，夹杂着她自得其乐的哼唱。楼下，林北的声音隔了两层楼板传上来，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语调：“老灶，晚饭多做两个人的。试用期人员不扣伙食费。”然后是一声分不清是赞同还是抗议的闷响，大概是陈默用铁勺敲了一下锅边。
白露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失去聚落以来，第一次笑。
“行了，试用期第一天算你过了。”林北在收银台后面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