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通过考核的第二天一早，马陆是天亮之后才回来的。
他在外面跑了一整夜。按照林北排的班，他的工作时间是“弹性制”。弹性到什么程度呢？只要把货送到、把情报带回来，中间睡在哪个废墟里没人管。马陆对此非常满意，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打工，而是在当废土探险家。只是工资不太像探险家。
“回来了。”老孙坐在门口，眼皮都没抬，但话说得很准，“自行车后座上挂了东西。”
“半仙您这眼睛是X光吗。”马陆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从后座上解下来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往肩上一扛，“雾气这么大，您隔着二十米就能看见我后座上有东西？”
“贫道看见的不是东西，是气。”
“什么气？”
“怨气。”老孙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你麻袋里那玩意儿，很不高兴。”
马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麻袋拿远了一点。“您别吓我，这就是一堆旧零件。”
“零件亦有灵气。”老孙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一副“天机不可泄露更多”的表情。
马陆决定不去深究。在老孙面前深究任何问题都会导向一个结果，他会跟你聊半个时辰的阴阳五行，然后你得出的结论是“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扛着麻袋进了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林北正在做一件他每周只做一次的事情——盘货。他盘货的方式就是坐在收银台后面，用眼神扫一遍货架，然后在本子上写：东西都在，没少。
“店长，”马陆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你要的货。”
林北放下笔，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蹲在麻袋前解开绳子。麻袋里的东西叮叮当当滚出来。几个旧时代的电路板、两卷铜线、一只半新不旧的手电筒、一把缺了齿的扳手，还有一小袋封装完好的螺丝钉。
“就这些？”
“就这些。你说的那个旧电器维修铺我找到了，藏在东边那片居民楼的地下室里。不过被人翻过好几遍了，值钱的东西早没了。这些是我从最里面那个锁着的柜子里撬出来的。”
林北拿起那颗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没亮。
“坏的。”
“废话，好的能留到现在？”马陆理直气壮，“宋知意不是说了吗，她不需要好的，她就要零件。坏的她能修好，修不好的她能拆，拆完了能拼成别的。”
钱守义从账本上抬起头，下意识地往实验室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宋知意本人没出来，他才重新低下头继续记账。
林北把东西清点了一遍，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马陆。“情报呢？”
马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他昨晚画的地图，他说自己脑子里装着方圆百里的完整地图，但还是习惯性地画在纸上。钱守义说这叫“做事留痕迹”，马陆说这叫“万一我死了别人还能用”。
“北边的路被塌方堵了，半个月内应该通不了。西边的聚落最近在跟一伙流匪扯皮，为首的是个光头，手下大概七八个人，装备很烂但人多。我建议我们这段时间别往西送货。”
“他们会不会找过来？”
“暂时不会。他们正在跟隔壁聚落抢一口井，打了好几天了，没空管我们。”
林北点点头，把情报记在另一个本子上。这是便利店的“情报账”。
“对了，”马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收银台上，“这个给你。”
林北低头一看。是一颗糖。包装纸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但糖本身的形状还完整，是一颗硬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在电器铺抽屉最里面找到的。估计是末日前谁放在那里忘了吃。我想着你喜欢这些旧时代的小玩意儿，就带回来了。”
林北拿起那颗糖，对着光看了很久。“硬糖，薄荷味的。包装纸上写了，‘薄荷硬糖，清凉润喉’。”他把糖放在掌心颠了颠，“五十年前的糖。你说还能吃吗？”
“能吃也不能给你吃。”钱守义头也不抬，“过期五十年了，吃了拉肚子算工伤，便利店目前没有工伤报销制度。”
林北把糖放进收银台抽屉里的一个小铁盒里。那个铁盒里装的都是他收集的旧时代小物件。几张广告卡片、一枚生锈的硬币、一颗纽扣、一张看不清人脸的旧照片。他从来不给别人看这个盒子，但马陆知道它的存在，因为有一次凌晨三点马陆回来晚了，看到林北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那个盒子发呆。马陆什么都没问。
“行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林北合上铁盒，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你可以下班了。去睡一觉，晚上老灶做红烧变异鼠肉。”
马陆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霸王龙她今天心情怎么样？”
林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早上带白露出外勤，回来的时候好像心情还行。怎么，想趁她心情好的时候套近乎？”
“没有没有没有，”马陆疯狂摆手，“我就是觉得她心情好的时候我们这些底层员工也能好过一点。”
“你是底层，我不是。我是店长。”
“你是店长，但你也在她武力管辖范围内。”
林北认真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法反驳。
马陆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顺了一瓶水灌了半瓶下去，然后伸了个大懒腰。“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在电器铺附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脚印。不是变异兽的，也不是附近聚落的人。那些脚印很新，昨天晚上留下的，方向是朝我们这边来的。走了大概两公里，然后突然停了，像是在雾气里拐了个弯，往南去了。单人，从脚印的深浅和步幅来看，是个成年人，男的，走得很快。但有一点很奇怪。每隔一段距离，脚印旁边就会有一个小坑，圆形的，像是什么东西戳在地上。力度不小，坑底有裂纹。”
林北没有立刻说话。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马陆画的地图，铺在收银台上，在南边的位置上圈了一个红圈。“这边有什么？”
“一个废弃的净水厂。烂了很多年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再往南就是白雾覆盖区，活人不会进去。”
“死人也不会。”林北合上地图，“不管他。只要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懒得管他。如果有后续的痕迹，你留个心。”
“明白。”马陆又打了一个哈欠，往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闻了闻空气中飘来的卤汁香味，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然后拖着那双像是灌了铅的腿往二楼的宿舍走去。
经过老孙身边的时候，老孙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施主。你今天带回来的那颗糖，有福气。”
马陆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老孙笑而不答，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打坐。马陆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最后放弃思考，上楼补觉去了。
林北把那块电路板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喊了一声：“宋知意，出来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