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在下午一点准时出现。
说是准时，是因为林北规定她只能在下午一点到五点之间离开实验室。这个规定是经过血泪教训才定下来的。最开始林北让她自由安排时间，结果她连续三天忘记吃饭，第四天差点饿晕在实验室里。从那以后，林北就给她排了强制性的“进食时间表”，由陈默负责执行。
陈默的执行方式是：时间到了就直接把饭端进实验室，放在她桌上，然后站在那里不走了，直到她吃完才离开。这个办法很有效，因为宋知意不怕饿、不怕爆炸、不怕被骂，但她怕陈默用那种沉默的、不赞成的眼神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种温和的固执，让她觉得自己如果不吃饭就是在伤害一个从不伤害别人的人。
“今天的饭。”陈默把一盘炒饭放在实验台上，惜字如金。
宋知意从一堆零件里抬起头，摘掉护目镜，看了看炒饭，又看了看陈默。“有肉吗？”
“有。老鼠。”
“昨天的还是今天的？”
“早上抓的。”
“那还行。”宋知意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老灶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个调味，你加了紫苏？”
陈默点头。
“哪里搞到的紫苏？上次我让你帮忙蒸馏的酒精……”
“后院。”陈默说完就走了，只留给宋知意一个沉默的背影。
宋知意也不在意，继续埋头吃饭。她跟陈默的交流一向如此。她说十句，陈默说两个字，但两个人从来不会误会对方的意思。据点里有一种说法：如果你想让宋知意帮你做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找她本人，而是去找陈默，让陈默在给她送饭的时候顺便提一句。成功率会从三成涨到七成。
吃完饭，宋知意端着空盘子走出实验室。这个习惯也是林北规定的，必须自己把盘子送回来，因为上次她让马陆帮忙收，马陆碰了她实验台上一个不该碰的按钮，导致整个便利店停电三小时。
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了收银台那边围了一圈人。林北、钱守义、马陆——他刚睡下一个小时就被叫起来了——石头，还有白露，全都站在收银台前，低头看着什么。
“怎么了？”她把盘子递给陈默，凑过去问。
林北侧身让开一个位置。收银台上放着一块电路板。确切地说，是马陆早上带回来的那批零件里的一块电路板。它被擦干净了上面的灰尘之后，露出了下面几行清晰的旧时代文字和一张电路图。
“我在整理入库的时候发现的。”钱守义推了推老花镜，“这块板子的背面印着文字。”
宋知意弯下腰，凑近了看。电路板上的文字是旧时代的简体中文，字体很小，但保存得异常完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7号中继站。供电系统。备用控制单元。’”
所有人沉默了两秒。
林北慢慢抬起头，看着便利店的屋顶。准确地说，是看向屋顶上方那座被白雾包裹的、从来没有被真正探索过的旧时代铁塔。
“七号中继站。”他说，“原来不是我们随便起的名字。”
“什么意思？”马陆一脸茫然。
“意思是，我们一直以为‘七号驿站’是我们自己叫的名字，因为我们在这条旧公路上的第七个出口。”林北拿起那块电路板，对着灯光端详着上面的文字，“但实际上，这座塔在末日前就叫七号中继站。”
他又看了看电路板下方那张电路图，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张图画的不是这块板子本身。它在画整个中继站的供电架构。”
宋知意接过电路板，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只有她闻到爆炸味道时才会出现的光芒。“这个供电架构，如果图上的标注是准确的，这套系统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它不只是给这座塔供电的。”
“那它还供什么？”林北问。
宋知意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电路板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用手指指着图上一个被反复描过的小区域。那里有一个圆形的标记，旁边用小字写着一行标注。在场只有林北和宋知意能读懂那行字。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到底写了什么？”马陆急得抓耳挠腮，“你们倒是说话啊。”
林北把电路板放在收银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地下冷链系统。接入B3。’”
马陆眨了眨眼。白露眨了眨眼。钱守义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石头挠了挠后脑勺，发出一声充满了诚实的困惑的“哦”。
秦小雨从门外走进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正好听到最后两句。她走到收银台前，看了一眼电路板上的文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出了在场所有人心里想的同一个问题。
“地下冷链。”她顿了顿，“里面还有没有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