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路板被宋知意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傍晚的时候,她拿着那块板子走出实验室,往收银台上一放,用一种宣布实验结果的标准语气说:“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林北正在吃陈默刚出锅的变异鼠肉炒饭。他放下筷子,谨慎地看着宋知意。
“坏消息。”
“坏消息是,这块板子只是整个供电系统的一个零件,光靠它没法启动地下冷链。我们得找到主控开关,而主控开关——根据这张电路图的标注——在塔顶。”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准确地说,是通过天花板看向上面那座歪斜的铁塔。铁塔的上半截在白雾降临那年就塌了,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梁斜插在半空中,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像随时会断。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地下冷链系统的电力是独立的,跟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通讯设备不共享线路。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能爬到塔顶找到主控开关,再把它接通——理论上——地下三层的冷链系统就能重新启动。”
“理论上。”林北重复了这个词。
“理论上的意思是,我没有实际试过,但电路图上是这么画的。”
“你上次说‘理论上’的时候,”钱守义推了推老花镜,“实验室的排风管道飞到了马路上。”
“那次是理论计算的误差范围之外。”宋知意面不改色,“这次不一样。供电系统的逻辑很简单,只要线路没断、电源没坏,开关一摁就能启动。不存在爆炸的可能性。”
“你说‘不存在爆炸的可能性’这句话本身,”林北站起来,把筷子搁在空盘子上,“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爆炸性事件。”
但说归说,他还是让石头去检查了一下塔顶的情况。石头上塔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他拒绝了林北提出的“系安全绳”的建议,理由是“不习惯身上挂东西”,然后徒手沿着铁塔外壁爬了上去。所有人在下面看着,马陆紧张得直咬指甲,秦小雨面无表情但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绳子上,准备随时扔上去套人。
石头爬到塔顶,用手敲了敲那几根歪斜的钢梁,又探出半个身子往塔身内部看了看,然后对着下面喊了一嗓子。
“主控开关看到了,是个大闸刀!”
“能修吗?”
“能!但得把宋知意拉上来,我看不懂线路!”
宋知意被这个评价伤到了自尊心。“什么叫看不懂线路?我是专业人士!”她一边套安全绳一边愤愤不平地嘀咕,“石头连电路图都不会看,凭什么说我……”
“人家不是说你。”林北帮她拉紧绳子,“人家是说他看不懂,需要你看。”
“哦。那还行。”
宋知意被石头连拉带拽地弄上了塔顶。两个人在上面鼓捣了将近一个小时,其间宋知意喊了三次“不对不对那个不能碰”,石头喊了两次“你别乱动那根线在冒火花”,最后两个人一起喊了一声“好了”。
然后整个塔轻轻震了一下。不是爆炸。是一种更深层的、沉闷的震动,像是这座塔在沉睡五十年之后,终于翻了个身。
塔底的便利店里,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货架上的罐头反射着暖黄色的光,收银台上的假感应器外壳被照得闪闪发亮。
“电压稳了。”钱守义看着自己面前的电表,指针正在一个比以前更靠右的位置稳定地跳动着,“她真的启动了备用电源。”
塔底的地下入口,原本被封死的那扇铁门后面,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
宋知意从塔顶爬下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脸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但眼睛亮得惊人。
“主控开关接通了。地下三层的冷链系统,还在运转。五十年了,还在运转。”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科学狂人独有的兴奋,“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些设备的制造标准远超末日前的民用级别。我怀疑这座中继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通讯塔,它的设计用途……”
“先别管设计用途。”林北打断她,“冷链里面有什么?”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你不说我都忘了”的表情。“我没进去看。我觉得这个历史性时刻应该大家一起见证。”
林北看了她两秒,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一直没说话的秦小雨。“霸王龙?”
秦小雨已经在检查她的短刀了。“走。”
地下三层的入口在铁塔底部的楼梯间最深处。那扇铁门已经被石头撬开了。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墙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投出交错的影子。空气中有一股冷冽的金属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什么味道?
林北走在最前面,秦小雨紧随其后,然后是宋知意、白露和扛着铁锹的石头。钱守义在入口处留守,理由是“万一你们出不来了总得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被林北评价为“非常吉利的临别赠言”。
楼梯转了两个弯,又往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最后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有一个已经褪色的旧时代标识,林北用手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B3。冷链仓储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秦小雨用肩膀抵住门,用力一推。门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骨的寒冷,而是干燥的、恒定的凉意,带着旧时代空调系统特有的那种循环风的质感。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排排金属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密封的箱子。箱子的材质是某种旧时代的复合材料,经过五十年的岁月依然完好无损。每一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文字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清晰可见。
林北走近最近的一只箱子,弯下腰,读出了标签上的文字。“‘7号中继站。应急物资储备。C类食品。包装日期:2051年3月。’”他直起腰,把手电筒的光柱扫向更深处。一排又一排的货架。一排又一排的箱子。
秦小雨最先开口:“有多少?”
林北没有回答。他走到旁边一个控制台前,用手抹去屏幕上的灰尘。控制台还通着电,屏幕发出微弱的绿光,上面显示着系统信息。他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恒温系统运行时长,五十年整。核心库房恒温一直维持中。冷链库有一套独立的备用电源,在主供电中断后自动启动,一直在低功耗运转,直到今天我们把主供电重新接通。这些食品在恒温恒湿环境里待了五十年,加上冻干脱水和密封充氮的军用级封装,过期二十年可能真的还能吃。库存总量,C类食品约两千箱,其中部分罐头已过最佳保质期,但剩余部分仍然可观。A类军用自热口粮,冻干脱水密封充氮,损耗率远低于C类。”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人。“各位,我们发财了。”
陈默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秦小雨后来回忆说“他就是突然出现在了冷链库里,跟瞬移一样”。这个沉默的厨子绕过正在争论的林北和钱守义,走到打开的箱子前,拿起一包军用自热口粮,撕开,闻了闻。然后他拿起另一包,也闻了闻。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看了看上面的库存清单,用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每划过一行,他的眼睛就亮一分。
最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这个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的男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有调料包。”
四个字。然后他笑了。据点里所有人都见过陈默做饭,见过他试菜时皱眉,见过他对着一锅汤发呆。但没有人见过他笑。
那一刻,在五十年没有人来过的地下冷链库里,在手电筒和绿色屏幕的冷光中,据点所有人的共识前所未有地统一。这破末日,便利店不但照开,还要开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