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好饭酒楼,二楼雅座。
三个女孩表现得比皮飞飞想象的要平静。
秋冰人如其名,冷冷冰冰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一张张华丽的菜品照片,无动于衷。
皮飞飞暗暗点头。
好一个清心寡欲的孩子,难怪才十七岁就能练到六品!
皮飞飞把菜单本推到她隔壁:“别客气,陈头请客。”
“好的,飞姐。”史彦芝捧起本子看了起来。
两只眼珠灵活转动,一秒一个上下,手上翻页的速度比数钱还快。
骤然间她停住手:“飞姐,还是你来吧。”
皮飞飞的笑容尬在脸上。
嫌弃了,孩子嫌弃了!
就知道这破差事不好办。
陈关说是请客,结果她刚跨过办公室的门槛,就收到他发来的飞鸽:【一百。】
同事七年,皮飞飞对他的潜台词了如指掌。
一百的意思就是人均一百…在皇城里根本去不了上档次的馆子。
话虽如此,领导的卡不能乱刷,面子却不能不拿住。
皮飞飞没有办法,只好在车上紧急搜索:【皇城 百元内漂亮饭 环境好】。
终于找到这家装修雅致,又不超预算的酒楼。
谁知道千挑万选,还是没能入这位吏部千金的眼…
皮飞飞撑住笑脸,接过本子往右边递去:“嗯,那于…小…”
“飞姐,叫我小于就好哦。”于菡眼力见十足,立马接话。
“好,小于,你来。”
“我就不用了,要不让李大哥点吧。”
于菡今年十六,在三个女孩里年纪最小,比李不思更是小了一轮还多。
但一天接触下来,皮飞飞发现她心智远超同龄,说话处事那叫一个大方得体,无处不为周围人考虑。
不会哭闹的孩子没糖吃。
皮飞飞前世在孤儿院里长大,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眼神一软,摸着于菡软乎乎的小手:“小于,你想吃什么就大胆…”
话还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余光里,红色封皮的菜单本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被晃到空中。
“你好,我要红烧排骨、江湖叫花鸡、豉蒸鲈鱼、新式东坡肉、金汤无骨鱼……”
男人的声音在皮飞飞耳边滔滔不绝地念了足足两分钟。
话音落下,她恍惚了几秒。
脑海里,各种鸡鸭鱼肉的排列组合还在源源不断地回响,直到连成一声尖锐的嗡鸣。
“好嘞,两刻钟内给您上齐。”
皮飞飞僵硬地转过头。
店小二笑意盈盈,贴近耳麦往厨房迅速报单,像是势必要截住这个大单。
啊,原来那不是嗡鸣……
是陈关的破口大骂。
哗。
李不思翻到菜单最末,指尖滑到中间一行定住,点了点:“哦对了,还要一瓶梨花酿,大瓶的,够五个人喝。”
“你在干嘛?”皮飞飞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点菜。”李不思理所当然地说。
皮飞飞的笑容劈了叉。
这是点菜吗?
这特么是饿鬼投胎吧!
李不思看着她的表情,豁然开朗:“我知道了,老大你不喜欢喝梨花酿,那换一品香怎么样?”
是这个问题吗!
他堂堂一个二十九岁大龄临时工,领悟力怎么能差成这样?
皮飞飞被气到带偏:“她们还没成年,大俞朝法规明令,是不能喝酒的。”
“不能喝酒?这是什么…”李不思的话忽地顿住。
是有这条法规来着…两年前的新年开始实行的。
坊间传闻,这是成康帝为他那嗜酒成性的小女儿——玉瑶公主采取的紧急措施。
规矩很新,所以落到民间尤其是武林中遵守的人并不多。
他一时竟然忘了。
想到这里,李不思凑到皮飞飞的耳边小声说道:“那我们两个喝?”
男人温热的鼻息喷到耳朵里,带起一阵酥麻。
皮飞飞后颈一紧。
恍神间,感觉有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从李不思的身上散发出来。
她白天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他是个这么讲究的人,身上还喷了花露…
怪香的。
咳,有点暧昧了。
皮飞飞收神坐直身子,屁股往于菡的方向挪动:“你想喝就喝吧,我酒量一般。”
“哦。”李不思大失所望,合上菜单。
他其实不爱喝酒。
因为他酒量太好,属于千杯不醉的类型,不仅不能借酒消愁,喝多了还老要跑茅房。
再者是从前八大门派聚餐必喝酒。
武当和昆仑的掌门酒品不好,喝多了就要跟他回忆往事,搞得他脾气暴躁,气血翻涌起来总是食不下咽。
但今天不同。
李不思记得老舅说过:“不思,如果哪天你有了自己真正的同僚,一定要与他们痛饮一番。”
这句话的重点他记得很清楚——真正的同僚。
他在七队只待了一天。
办公室里人很多,他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名字,未来会不会与他长期共事。
但他感觉,有个人他想多见两天…
李不思领到的制服裤子太短,把裤头放到最低,扯了半天还是露出一截小腿。
他抬头看了眼周围,办公室里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很忙碌。
皮飞飞也很忙,她跟陈关不知道在争些什么。
争论结束,她走过来:“去茅房给我脱下来。”
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李不思还是照做了。
从茅房回来,皮飞飞拽起他手里的裤子,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她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陈关在办公室里怒吼有人不务正业,多管闲事。
下午三点,她回来了。
正面看时额头上挂着汗水,走过去时,衣服被浸透贴着后背。
李不思想着她是去了哪里,她递来一条崭新的裤子。
“你是哑巴吗,衣服不合身不知道找我?布又不是橡皮,你光扯它有什么用?”
那一刻,李不思有点恍惚。
江湖就像这个办公室,人来人往,人聚人散。
笑声和哭声是一个滋味,分不清真假也品不出温度。
而他的声音掩在那些争吵与血腥里,已经很久没有属于过自己…
一条不合身的裤子,穿就穿了,谁会管它裤头上绣的是“李”还是“楚”。
“喂,你发什么呆啊?”皮飞飞看出他眼里的失望。
怎么…
这家伙不光是个饿鬼,还是个酒鬼?
啊啊啊啊!
那么多菜和酒点都点了,自己总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去退吧!
都怪这个饿鬼加酒鬼:“我酒量一般,只能陪你喝两杯。”
“就两杯啊!明天还要上班,你不要太放肆了!”
皮飞飞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让步又像是在训斥。
李不思没有看她,嘴角轻扬,点了点头。
下午他没能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他很清楚。
他不是哑巴,而是一具失去自我很久的空壳。
但幸运的是,他人生里第一个老大,不光是给他工作的救世主……
还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