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易想沉沉睡去。
他真的想。
可无论他怎么尝试，用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意识始终清明如初，再也回不到那片混沌浑噩的黑暗之中。这具尚未成型的躯体里，他清醒得有些孤独。
时间无声流淌，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好在，元易的自我调节能力还算能打——前世好歹是个天蝎座，骨子里多少刻着几分“我偏不信邪”的倔劲。emo完了，日子还得过，功法还得创，路还得自己走。
他想通了。
继续研究吧。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句话，那是前世偶然读到的《道德经》。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
这四个字如一道微光，轻轻划过他的心神。是啊，他之前太急功近利了，一门心思想从经书里直接翻出修炼之法，却忘了这些文字本身承载的，本就是天地万物的道理。
他重新将意识沉入道观中的那些经书。
这一次，他不再急躁，不再逐字逐句地寻找所谓的“功法口诀”，而是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地品读、咀嚼、体悟。
时光如水，静谧流逝。
当他真正放下功利之心去通读这些书籍时，收获反而远超预期。那些看似只是“驭兽之术”“驭虫之法”的文字背后，竟隐藏着无数用兵之道、处世之理、阴阳之变。困兽犹斗，哀兵必胜，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这哪里是驭兽？分明是一部部活生生的兵法，一册册深邃的哲理。
渐渐地，元易不再刻意思考。
他将这些书籍中的道理与脑海中残缺的九转玄元功相互印证、彼此参照，然后放空自我，什么都不去想。
就在这无思无虑、无欲无求的玄妙状态中，某种奇异的共鸣自天地之间悄然萌生。他触碰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触碰。
自然而然地，他进入了一种冥想。
不是功法的引导，不是刻意地修炼，而是——道法自然。
包裹着元易意识的那滴盘古精血，也在这冥想的韵律中，开始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频率轻轻震荡，缓缓蜕变。
天地之间，清气与浊气原本还带着几分混沌初开的暧昧与含混，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动，逐渐变得泾渭分明。
清气升腾，浊气沉降。
洪荒的清浊二气，终于彻底分开了。
盘古殿位于周山（共工撞倒之后称为不周山）地脉深处，辅助着周山镇压着一片连天地都不愿多提的禁忌——最强的那批在开天大劫中被盘古大神以开天斧生生劈死的混沌神魔尸骸。
天地清浊初分，大道规则渐全。大片大片的混沌神魔遗骸开始被天地消解，化作最本源的养料，融入洪荒大地，滋养着这片初生的世界。另有一部分神魔血液顺着地脉无声渗流，汇入洪荒血海，其尸身则沉入大地深处，化作先天灵宝的胚胎，等待日后有缘。
然而，尸骸可化，怨气难消。
混沌神魔临死前的不甘与怨毒，岂是那般容易磨灭的？这些怨念顺着地脉，混入浊气之中，无声无息地向盘古殿蔓延而来。
这一日，盘古殿中忽然涌起一股浓郁的黑气。
冰冷、暴戾、怨毒。
元易猛然从冥想中惊醒。
他“看”着那从地脉中渗出的滚滚黑气，意识骤然一紧，随即一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
“不好！”
“怪不得……怪不得后世的祖巫们无论如何都修炼不出元神！”
元易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更多的却是恍然大悟的惊骇。
“正常的地脉浊气，根本不会影响元神的孕育。祖巫乃盘古精血所化，岂会天生有缺？原来是这——混沌神魔的怨气混入了浊气之中！祖巫们尚在孕育，处于无意识的沉睡状态，长期吸收这种被怨气污染的浊气，元神在诞生之初就被侵蚀殆尽，只余下一缕被开天功德护住的真灵未被彻底磨灭……”
功德护住了真灵，却护不住元神。
这就是巫族的宿命。
从他们尚未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这个死结就已经打上了。
元易慌了。
其他十二祖巫有开天功德护体，真灵无虞。可他呢？他既没有开天功德，元神也才刚刚在冥想中诞生，脆弱得像一盏风中残烛，还没有彻底稳固。而他的功法……只摸到了一点皮毛头绪，远远谈不上创成。
怎么办？
来不及多想了。
电光石火之间，元易做出了决断。
他一面引导地脉浊气涌入自身附体的精血，借这天地最原始的力量淬炼精血；另一面，将元神中那股从兵书里领悟出的阵法运转起来，以微弱的元神之力为锚点，将混在浊气中的混沌神魔怨念分散、切割、镇压——
镇压在元神深处的混沌珠碎片之中。
随着他拼命吸收转化，盘古血池中另外十二团精血内混杂的黑气，竟也渐渐被牵引而出，颜色慢慢恢复了正常一些——虽然仍有部分怨气已然渗入，但终究比原先好了太多。
不知过了多久，浊气翻涌的盘古殿终于恢复了平静。
元易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内视着元神深处那片被怨气撑得隐隐发暗的混沌珠碎片，心中既庆幸，又沉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足以改变整个巫族命运的事。
“如果……如果我能找到化解这些怨气的方法，或许，或许以后巫族也能拥有元神？”
这个念头只在心头一闪，便被他暂且压下。
现在想这些还太远了。
混沌珠碎片太小了，能镇压的怨气终究有限，他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境界。境界越高，元神越强，能容纳和镇压的怨气就越多，他的时间就越充裕。
随着元易对天地法则的领悟日益加深，他也从大道之中感知到了如今的确切时间坐标。
洪荒开辟之后——第一纪元中期。
此时，洪荒世界还没有开始诞生真正的生灵。那些在开天大劫中被劈死又转生复活的混沌神魔们，尚在各自的老巢或秘境中沉睡，距离苏醒还早得很。凶兽也尚未孕育而出。
元易的时间，还很长。
“还好……”他暗自庆幸，“如今还没有其他苏醒意识的生灵存在，大罗之前的境界划分也还没有出现——毕竟混沌神魔天生便多是混元之境，只有极少数在孕育中被外力破坏影响的才跌落大罗，哪有人会去琢磨大罗以下的境界怎么划分？”
一个纪元，三十元会。
一元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而眼下，只是第一纪元的中期。留给他的时间，远比想象中要充裕。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