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苏霖?”
女孩的声音带着浓的困倦,还有几分没睡醒的烦躁。
“今天周末,才七点多。你最好真有正经事。”
听见这个声音,苏霖安静了片刻。
林晚。
他的发小。
从幼儿园开始,两人就住在同一个小区。
后来一起上小学、初中,再到高中毕业,认识了十几年。
前世职业生涯最难熬的那几年,林晚是少数敢骂他、也敢硬拽着他去做康复检查的人。
他死后,林晚没有在网上说过一句话。
只是后来,总有人在国家队训练基地外的纪念墙前,见过她很多次。
苏霖握紧手机。
“有事。”
“什么事?”
“出来见一面。”
林晚沉默了两秒。
“你失恋了?”
“没有。”
“被教练骂了?”
“也没有。”
“那你一大早发什么疯?”
苏霖望着窗外刚亮起的天色,声音很低。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电话那头传来翻身的动静。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踢了很多年球,踢进了世界杯半决赛。”
“哦。”
林晚毫无感情地应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苏霖,你昨晚熬夜看球,把脑子看宕机了?”
“也许吧。”
苏霖笑了笑。
“老地方,半小时后。”
林晚显然还想追问,最后只咬牙丢下一句。
“你最好别放我鸽子。”
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两人在小区外那家开了很多年的早餐铺碰面。
林晚穿着宽大的白色短袖,下摆松垮地压在浅蓝色牛仔短裤上。
她刚睡醒,乌黑的长发随手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那张脸还带着一点刚起床的红润,眼睛却很亮,哪怕困得不行,瞪人时也很有气势。
白色短袖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两条又直又长的腿。
她踩着一双白色凉拖,鞋面压着白皙的脚背,几枚脚趾还懒洋地蜷着,显然是被他一通电话从床上硬拽出来的。
她坐下以后,先盯着苏霖看了半天。
“你真没发烧?”
“没有。”
“也没被人打坏脑子?”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苏霖顿了顿。
“确认你还活着。”
林晚的表情一下僵住。
“你这个梦还没醒?”
苏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眼前熟悉的女孩。
她还很年轻。
眼里没有后来站在纪念墙前时的沉默,也没有那种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老板端来两碗豆腐脑,又放下几根刚出锅的油条。
林晚拿起筷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先吃东西。你训练完又不吃饭,早晚把胃折腾坏。”
这个动作。
这句话。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霖低头咬了一口油条。
“林晚。”
“干什么?”
“我可能要去欧洲踢球。”
林晚夹着油条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去欧洲。”
“哪个欧洲?”
“西班牙。”
林晚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到底醒没醒。
“你不是已经通过江城星火的青训选拔了吗?俱乐部都通知你去报到了。”
“嗯。”
“那你还去什么西班牙?”
“想换条路。”
苏霖放下筷子。
“我爸妈现在就在西班牙。真要过去,至少有地方住,不至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晚皱起眉。
“你爸妈同意?”
“我还没跟他们说。”
“那你说得跟马上要走了一样?”
“因为我已经想很久了。”
苏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不是要去找什么豪门,也不是觉得自己过去就能签职业合同。”
“我只是想先去看看。”
“看那边的青训,看低级别联赛,看有没有试训的机会。”
“如果走不通,我再回来。”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江城星火那边呢?”
“我会跟他们说清楚。”
“放着通过的青训不去,跑去一个连试训地点都没有的地方?”
林晚放下筷子。
“苏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知道。”
苏霖点头。
前世的他,太习惯等机会。
等青训提拔。
等一线队缺人。
等有人愿意看见他。
可职业足球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等”。
尤其是门将。
一个位置,往只留给一个人。
等错一次,可能就是两年。
等错两次,职业生涯最值钱的上升期就没了。
“我不想再把命运押在别人什么时候愿意给我机会。”
苏霖说。
“我想自己去找。”
早餐铺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晚才低声开口。
“苏霖,你以前没这么会说话。”
“以前我也没这么想明白。”
林晚没再劝。
她低头搅了两下豆腐脑,忽然说道:
“那你真去了,别装得跟什么都能扛一样。”
苏霖心里一震。
“什么意思?”
“你训练的时候不要命,受伤了也不说。”
“教练都说你像块石头,怎么踢都没反应。”
林晚抬起头。
“可石头也会裂。”
“别等裂开了,才知道疼。”
苏霖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点头。
“我记住了。”
吃完早饭,他和林晚在小区里走了一圈。
清晨的小区刚醒过来。
树荫压在路面上,风里有早餐铺飘来的豆浆味,也有楼下住户晾衣服时带出的洗衣液香气。
林晚走在他身边,步子不快。
她的腿很长,走路时却没有刻意摆什么姿态,只是偶尔抬脚,把路边的小石子踢开。
白色凉拖踩过斑驳树影,露出的脚背干净白皙。
她嘴上还在嫌苏霖一大早抽风,脚步却始终没快过他半分。
他们聊起小时候翻墙去看球。
聊起高中毕业那天。
聊起苏霖父母总觉得踢球不够稳定。
也聊起林晚曾经偷拿他的门将手套,跑去吓哭邻居家的小孩。
那些细碎的小事,前世的苏霖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现在重新听起来,每一件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分别时,林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
“真要去欧洲,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
“别就发一句‘到了’。”
“那发什么?”
“至少告诉我住哪儿,吃什么,训练累不累。”
“你管得挺多。”
“从小到大,我管得还少吗?”
林晚瞪了他一眼。
“还有,那个梦以后不许再随便说死不死的。”
苏霖看着她,轻声道:
“好。”
回到家后,苏霖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普通运动服。
最里面,是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守门员训练服。
红色。
和八年后世界杯赛场上,那件国家队1号球衣的颜色很像。
前世十八岁的他,刚通过国内青训选拔。
有天赋,有身体,有反应。
但也只有这些。
接下来,他会在国内青训体系里一步往上爬。
会坐两年冷板凳。
会被质疑心理素质。
会为了抓住一次机会,拼命把自己往死里练。
然后,在一次错误的选择里,遭遇那次几乎毁掉职业生涯的膝伤。
距离他第一次被一线队临时征召,只剩二十七天。
距离那次膝伤,只剩四十三天。
苏霖的手指停在训练服上。
前世那条路,他已经走过一次。
那条路最终把他送上世界杯半决赛的舞台。
也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掏空。
这一世,他不想再等着机会被人送到面前。
他要主动去欧洲。
不是因为看不起国内。
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职业足球是什么样子。
更知道自己曾经在最该加速的时候,浪费了太多时间。
在更衣室坐两年冷板凳。
靠一次临时征召改变命运。
这种路,他不想再走第二遍。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正在接近职业生涯关键节点。】
苏霖脚步一顿。
“面板能开了?”
短暂沉默后。
【权限不足。】
“那你提醒个什么劲?”
【请宿主自主探索。】
苏霖脸一黑。
“你这系统除了说废话,还会什么?”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建议保持平和心态。】
苏霖面无表情地拉开房门。
“行。”
“等哪天权限开了,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加个闭嘴功能。”
这系统,主打一个能说不能用。
接下来的三天,苏霖没有去江城星火青训基地报到。
他把自己的比赛录像、训练数据和个人资料,全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又把欧洲低级别联赛近几年的比赛翻出来,一场一场地看。
西班牙。
德国。
葡萄牙。
他看了很多球队。
没有豪门。
也没有什么天才光环。
现在的他只有十八岁。
身材还没完全长开,门将技术也没有真正定型。
这时候贸然去豪门,只会被当成一个来自华国的年轻替补。
他需要的不是镁光灯。
而是一支愿意给他机会的球队。
7月18日晚上。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父亲。
苏霖接起电话。
父亲先问了江城星火报到的事。
苏霖沉默片刻,没有绕弯子。
“爸,我想去西班牙踢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父亲显然没想到,他会放着已经通过的国内青训选拔不去。
反而想去一个没有球队邀请、也没有试训保证的地方。
苏霖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自己想去看看那边的青训和低级别联赛,想靠自己找一次机会。
“江城星火这条路很稳。”
父亲说,“可你去了西班牙,未必能有球踢。”
“我知道。”
苏霖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
“但我不想一直等别人给机会。”
父亲沉默许久,最终没有直接反对。
“先把你的计划整理好发给我。”
“球队、城市、训练安排,还有你准备怎么生活。”
“等我和你妈商量完,再说。”
电话挂断后,苏霖看着桌上整理到一半的资料,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去西班牙这件事,已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