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禾村最后一捧米,今早煮了。
沈砚端着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蹲在自家土墙根下,凉风灌进领口,他哆嗦了一下。九月天了,日头一落山就跟刀子割肉似的疼。
隔壁传来铁器撞木头的闷响,一下,两下,中间隔了很久,然后又一下。
沈砚放下碗走过去。刘铁匠家的门没关严,他从缝里看见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在木柱上,额头青筋暴得跟蚯蚓似的,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吼叫。他媳妇蹲在墙角抹眼泪。
"又犯病了?"沈砚推门进去。
女人抬头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似的扑过来:"砚哥儿,你叔他……今天下午收工回来说脑子里有人念经,让他拿锤子砸天灵盖,我跟他撕扯了半天才绑上。"
沈砚蹲下身看刘铁匠的眼睛。血丝密得像渔网,瞳孔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成针尖。上个月这个人还蹲在村口跟人打赌今年能收多少粮,自打练了村长从废墟翻回来的那半卷《壮骨强身诀》,七天之内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练过的七个人,两个已经彻底疯了被锁在地窖,五个像刘铁匠这样间歇性发作。
没练的人也没好到哪去。村长同时捡回来的还有半卷《水土养禾卷》,全村照着上面的法子浇地,浇完庄稼大片枯死不说,土里开始泛白——反碱了。越浇越死,越死越浇,跟中了邪似的。
沈砚走出刘铁匠家往村中央去。夜风里裹着干土腥味,路过赵老三家的地,田垄裂得像乌龟壳,裂缝里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死人骨头一样的颜色。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十几个人。村长坐中间,手里攥着那两卷破纸,烟袋锅子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是真没法了。"村长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昨天去镇上求李仙师,人家连门都没让进。传出来一句话——你们村风水破了,等有缘人。"
"等?等到饿死?"
"那你说咋整?李仙师都不肯来,咱们还能指望谁?"
"要我说趁还没绝收,年轻力壮的出去逃荒……"
"逃?方圆三百里哪个镇不是一样?你逃到哪儿不是逃?"
吵。每一句都听过一百遍。沈砚站在人群外围没吭声,目光落在村长手里那卷《水土养禾卷》上。虫蛀的纸页,模糊的字迹,沟渠示意图画得歪歪扭扭。他看过太多次了,熟到能背出来。
但总有那么一个地方,每次看都觉得——不对。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像一条链子中间缺了一环,你看得见前头也看得见后头,空着的那截就是死活想不出来。
他往前挪了一步,离那卷残卷更近了一点。
村长看见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砚哥儿,你念过几天书,你给大伙看看——这上面写的'引渠三折,水势自缓,渗灌九寸',到底啥意思?咱照着挖了三条折渠,水是缓了,可地咋还反碱了呢?"
沈砚伸手接过来。
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敲了一口钟。
眼前的一切全糊了。人群、夜色、老槐树,全退成一片灰蒙蒙的底色,只有手里那卷残卷上的每一道笔画在发光。
是真的发光。
他看见断掉的线条自己往两边延展,模糊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那些他从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一条一条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补全。
残卷上只画了"引渠三折"。但补全后的信息告诉他:为什么是三折?
因为地表水含碱。直灌必伤根。三折之后水流减速,碱质在第一段就沉淀了,末段渗进地里的水才是干净的。
残卷还漏了第二道工序。渗灌九寸之后必须覆草闷田三日,让碱气从地表排散出去,否则反碱只会更烈。
整个过程大约五息。
光芒消散,夜色重新回来。人群还在吵,村长还张着嘴等他说话。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烫,残卷还是那卷残卷,上面什么都没变。变的是他脑子里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工序、时间节点、注意事项,全像有人硬塞进来的一样,清清楚楚。
"……砚哥儿?"
他抬起头。十几双眼睛望着他。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焦虑、茫然,还有一丝残余的、不肯掐灭的期待。
期待有个人说"别怕,我有办法"。
换作三年前,他真的会这么说。三年前他十五岁,邻村一个女孩快病死了,他翻山三天三夜去求仙师,在洞府外跪了两天两夜,膝盖烂了又结痂结了又烂,仙师终于出来了。随手一道青光打进去,女孩的伤好了大半。
他磕头如捣蒜。仙师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种人,永远只能靠别人施舍。救你一次,下次呢?"
后来女孩还是死了。仙师的术法消了表象,真正的病根需要一味药草,整个枯禾村没有人会种。他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那年她十二岁。
从那天起他很少再跪。
此刻他攥着那卷已经对他毫无秘密的残卷,望着满村人脸上"等救"的神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撞。
——仙师能救一时。
——谁救一世?
"村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稳,"这东西借我三天。"
村长愣了一下:"你拿去做啥?我都研究了半年了……"
"我想试试。"沈砚把残卷折好揣进怀里,"三天后没结果,地里的活我全包了,抵这三天工。"
人群面面相觑。赵老三第一个开口:"你个小娃娃你懂个屁种地?"
"懂不懂,三天后看。"沈砚转身往自家走,没回头。
夜风灌进衣领,他攥着怀里那卷纸,脑子里那张完整的工程清单还在一点点清晰。挖渠、沉碱、覆草、闷田——每一步需要多少人、多少天、多少工具,全有数了。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知道怎么种地,跟让全村人相信"靠自己种地能活",是两码事。
而后面这件事,比修复一百卷文书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