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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31 21:04:58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找村长。

他把脑子里那套方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折渠为什么要挖三折、碱怎么沉、草为什么要覆、闷田闷几天、中间翻几次——说得仔细,没打磕巴。村长听完了没吭声,抽完一袋烟又装了一袋,才开口:

"你说的这些,要挖三条新渠,覆草闷田小半个月,全村青壮一起上至少半个月。要是干完了还不行呢?"

"干完了还不行,"沈砚说,"我这条命赔给村里。"

村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行,晚上议事。"

当晚老槐树下人比昨天多了一倍。村长把沈砚的方案复述了一遍,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了。

"比残卷还麻烦?残卷都害死人了你还信?"

"一个小毛孩子,种过几年地?他说的你信?"

"要挖新渠?谁挖?你挖?我手上有老茧你看见了没?再挖一层皮都得掉!"

沈砚站在人群中间没动。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他等吵声小了一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因为他说的只有一句话:

"想试的,明天早上带上锄头铁锹来我家门口。不想试的,等绝收了别来找我哭。"

说完他走了。背后又炸了锅,有人骂他狂,有人冷笑,有人说"我赌他三天就怂"。

第二天早上。

沈砚天不亮就起来,把家里唯一一把好锄头磨亮了,蹲在门口等。露水重,裤腿湿了半截,晨风冷得手指发僵。

第一个来的是张寡妇。三十八岁的女人,男人七年前进山采药摔死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半大小子。她扛着一把豁了口的铁锹走到沈砚面前,也不多话:"我家两口人,大儿子十五能顶半个劳力,小儿子看家。能干。"

沈砚看着她。全村最不爱跟人来往的人,第一个来了。他问:"为啥?"

张寡妇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反正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可输的。"

第二个来的是赵小满两口子。赵小满肚子已经显怀了,她男人赵大勇跟在后头,手上拎着两把锄头。赵小满笑着说:"砚哥儿,别嫌我拖累,我干不了重活我能在旁边递水翻草,让我男人干重活就行。"

沈砚看了一眼赵大勇。入赘的,在村里没什么根基,两口子都属于那种"别人干啥我跟着干啥"的边缘人。赵大勇被看得有点局促,挠了挠头:"我……我力气还行。"

第三个来的是刘大柱。五十四岁的老光棍,年轻时当猎户落了一身腰伤,走路都有点弓着背。他把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别在腰上走过来,沈砚刚要说话,刘大柱先开口了:

"别劝。你爹救过我的命,我记着。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干死了算我的。"

沈砚嘴唇动了动,把"你腰不行"四个字咽回去了。

第四个来的是一户姓王的人家,男人四十出头,看着老实巴交,身后跟着一个瘦巴巴的女人。王老实走到沈砚面前搓了搓手:"砚哥儿,我……我家三口人,算我一个。"

沈砚点头。

第五户姓李,李满仓,三十二岁,家里四个孩子,负担最重。他来得最晚,太阳都上三竿了才磨磨蹭蹭过来,看见前面已经有四户了,明显松了口气。"算我一个,试试又不亏啥。"他说。

五户。加上沈砚自己,十一个半劳力——赵小满算半个。

沈砚把锄头扛上肩:"走。"

第一天挖渠。

沈砚画的线,刘大柱打桩,张寡妇和赵小满在后面清土,几个男人在前面硬刨。枯禾村的土硬,表层下面全是碎石,一锄头下去火星子乱溅,手震得发麻。半天下来没人说话,只有锄头砸土的声音。

晌午歇工的时候沈砚看了一眼所有人的手掌。全起了泡。张寡妇拿针挑破了继续干,赵小满在旁边拧了条湿布巾让她裹手。王老实媳妇蹲在地头发抖——她有老毛病,一累就犯晕。

第三天傍晚,王老实来找沈砚。他蹲在沈砚面前,两只手掌裹着破布条,布条上渗着黄水。

"砚哥儿,我……我不干了。"

沈砚看着他。王老实不敢抬头:"我家那口子今天又晕了,大夫说再累下去人就没了我……我家里还有俩孩子,我要是把她累死了,我自己也活不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的呜咽。

沈砚蹲下去,跟他平齐,伸手扶了一下他肩膀。"回去照顾好嫂子。地的事,明年还有。"

王老实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沈砚摆摆手没让他说。

王老实走了。剩下四户。

第八天,李满仓没来工地。沈砚去他家找,他媳妇说他天没亮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当天下午有人在村口看见他跟几个观望的村民蹲在一起喝水,那几个人看见沈砚走过来,立刻散了。李满仓讪讪地站起来:"我……我家里有点事。"

沈砚看着他:"明天来不来?"

李满仓支吾了半天:"再说,再说吧。"

他也没再来。

张寡妇那天晚上找到沈砚,话很难听:"你个怂包,你就不能把他们拉回来?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沈砚正在磨锄头,手没停:"拉回来的人,明天还会走。"

张寡妇气得踹了一脚门框,走了。

剩下三户。张寡妇、赵小满两口子、刘大柱。

沈砚每天第一个到工地,最后一个走。他手上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夜里泡在凉水里疼得龇牙。他没让别人看见过。

第十三天,三条新渠挖完了。开始覆草闷田。每天早晚翻一次草盖,保持湿气又不能捂烂。累,而且臭,烂草发酵的味道能把人熏吐。

刘大柱的腰在第十二天彻底垮了,直不起来。沈砚让他趴在地头歇着,刘大柱嘴硬:"我趴着也能干活,你让我翻草我能翻。"

第十五天,赵小满巡夜的时候撞上有人偷水。几个观望的村民拿着桶从新渠舀水,被赵小满堵住了。其中一个把她推了一把——赵小满往后倒,赵大勇从后面冲上来把人抱住,自己后背挨了两拳。

赵小满当晚见了红。村里唯一的半吊子大夫说动了胎气,得躺一个月。

赵大勇红着眼要去找人拼命,沈砚拦住他了。

"你守着媳妇,"沈砚说,"渠我去守。"

那天夜里沈砚一个人坐在新渠边上,头顶是半个月亮,脚底下是湿漉漉的土。他坐了很久,把文脉图谱补全的那套流程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步都对,每一个数据都精确,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在想:如果合在一起还是不行呢?

如果明天那些草盖翻开,底下的土还是白的呢?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他爹死的时候他没怕,仙师那句话砸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没怕,可此时此刻坐在渠边上,他头一回觉得——脊背发凉。

第二天清晨。

露水还没干。他蹲在自己负责的那段渠边上,手指勾住草盖一角,慢慢掀开。

草盖下面是一层潮湿的、暗沉的、没有一丝白色的泥土。

他用食指戳了一下——松软,有弹性,带着一股泥土本身该有的腥味。

他蹲在那儿没动。

风从田垄那头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的潮气。他把自己两只手埋在土里,攥了一把,捏了捏,又松开。

活了。

他蹲在那儿,让那口憋了半个多月的气慢慢吐出来。没人看见他当时什么表情。

他站起来,没喊人,没声张,只是把草盖重新掩好,转身去喊下一段渠的刘大柱来"巡视"。

"大柱叔,"他说,"你来看看这段土。"

刘大柱弓着腰走过来,蹲下去掀开草盖。整个人僵住了两秒。

然后他抬头看沈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笑。

刘大柱把草盖轻轻掩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用只有沈砚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

"他爹……我没给你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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