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讯是第十六天傍晚传到枯禾村的。
镇上来的货郎挑着空担子路过，被村民围住问今年收成，货郎说了一句话，人群就炸了——"上游截流了，今年的水最多还能供十天，十天之后渠里见底，你们自己看着办。"
当天夜里全村没睡。
观望的人家开始连夜抢浇最后一波水。旧渠的水已经细得像小孩撒尿了，一桶一桶从远处挑回来，浇下去地皮湿一层就没了。有人开始打沈砚他们新渠的主意——白天不敢，夜里偷偷来。
赵小满被推那晚之后，沈砚就把自己的铺盖卷搬到了渠边上。夜里有人来，他也不拦，只是蹲在那儿看着。来人被他看得发毛，舀了几桶水讪讪走了。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来。
第四天晚上来了五个人，其中一个跟沈砚年纪差不多，叫赵老七，是赵老三的侄子。他拎着桶走到沈砚面前，理直气壮："渠是你挖的？水是你家的？"
"不是我家的，"沈砚说，"但谁挖的谁浇的地，你要水，白天来跟大伙商量，夜里偷，丢不丢人？"
赵老七脸上挂不住了，桶往地上一摔："你狂什么？要不是你那个破法子折腾半个月，全村水早省下来了！现在渠快干了全赖你们！"
沈砚站起来。他比赵老七高半个头，往前踏了一步，赵老七下意识退了一步。
"明天早上，"沈砚说，"我把新渠进水口扩三寸。水多出来的部分，流到下游你们的地里去。接不接得住是你们的事。"
赵老七愣了："你……你扩渠？"
"扩。"沈砚重新蹲下去，"回去告诉所有人，明早来看。"
第二天早上，沈砚真的把进水口扩大了。
水流顺着新渠的坡势往下走，过了三折沉碱段，干净的尾水流出了渠口，淌进下游那些观望者龟裂的地里。
没有人来道谢。但那天下午，下游的地边站了一排人，看着水渗进干土里，谁都没说话。
赵老三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很复杂。他儿子赵老七在旁边嘀咕："叔，他这是啥意思？施舍咱？"
赵老三没回答。他看着那片慢慢湿润起来的土地，攥了攥拳头。
第二十二天。旱情加重。上游的水已经细成一条线了，沈砚的新渠因为有覆草闷田保住了底墒，渗出量还算稳定。但下游观望者的旧渠彻底干了，地裂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有人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当初跟着挖新渠好了……"赵老七蹲在自家的干地里，掰了一块硬土块，一捏就碎了。他抬头看远处沈砚那边——三户人家的田垄上还泛着青。
第二十五天。
张寡妇家的麦子最早抽穗。那天早上她蹲在地头，手指捏着一棵绿苗，转头找沈砚。
沈砚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张寡妇突然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憋了很久的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哽咽。她男人死了七年，她一个人拉了七年磨，村里有人说她克夫，她从来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此刻她攥着一棵麦苗，眼泪大颗大颗砸进干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砚哥儿，"她说，"这地……是我自己种活的。"
沈砚把手边水囊递过去，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土上。
远处田埂上，赵小满被她男人背过来看。她趴在赵大勇背上，远远看见那片青色，搂着她男人的脖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风正好把话送了过来。
"大勇，以后咱不等人了。等人等不来活的。"
第三十天。旱季结束。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全村人都站在雨里。雨不大，毛毛细的，但落在干透的土地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白烟。
三户人家保住了七成收成。观望者颗粒无收。
村长站在雨里，雨丝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转身往沈砚家走。
沈砚正蹲在屋檐下磨那把豁了口又补上的锄头。
村长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中间隔着一根烟袋锅子的距离。
村长抽完了一袋烟。
"明年，"他说，"全村按你的法子种。你管不管？"
沈砚把磨好的锄头翻了个面，手摸了一下刃口的锋利度。
他没说"管"，也没说"不管"。他蹲在屋檐下，看着雨幕里那几块重新泛出颜色的土地，过了很久才开口：
"村长，你说一个人要是跪惯了——你给他个东西让他扶着站起来，他站起来了，你松手了他会不会又跪下去？"
村长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会不会？"
"那得看，"村长说，"他站起来之后，自己走了几步。"
沈砚把锄头放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那咱们得让他走起来才行。光站起来，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