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三天,枯禾村的土彻底活了。
雨停那天早上,沈砚是被门口的动静吵醒的。推门一看,十几个村民蹲在他家院墙外面,手里拎着锄头铁锹,看见他出来,有的站起来,有的讪讪地笑,有的干脆不看他,低头抠地上的泥。
村长蹲在最前面,烟袋锅子冒着白烟。
"干啥?"沈砚问。
村长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朝地上磕了磕:"全村人等你一句话。"
沈砚靠在门框上,看了这些人一圈。赵老三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老实也在——半个月没见,整个人缩了一圈,眼眶底下青黑两片,老婆病了之后他眼睛就没消过肿。李满仓缩在更后面,几乎躲在别人背后,但沈砚扫过去的时候还是跟他对上了目光,李满仓慌忙偏开脸。
还有那些去年站在地头看笑话的人。去年他们指着张寡妇的背说"蠢货跟着一个毛头小子胡闹",现在他们蹲在沈砚家门口,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把自己的土。
张寡妇也来了,站在人群边角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冷。
"行,"沈砚说,转身回屋拿东西,"去地头。"
他拿着一卷纸出来,上面是自己画的图表——水渠走向、沉碱池位置、覆草闷田的时间表。到了赵老三那块去年颗粒无收的地前头,他蹲下来,把纸铺在干土上。
全村人都围过来了。
沈砚没站起来,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指着纸上的线:"新渠要挖三条,比去年的宽一尺,深半尺。第一条从上游引水,走半里之后折第二道,再走两百步折第三道。碱全沉在前两段,第三段出来的水干净。看懂没?"
一片沉默。
赵老三后头有人小声说:"去年不是说折三道吗?咋今年又变了?"
"去年那是残卷上写的,"沈砚说,"'引渠三折'只写了三折,没写三折之间隔多远、渠要多宽多深。我补上了。按我的来,明年旱季也能保住水。"
"你补上的?"赵老三终于抬头了,眯着眼看沈砚,"你咋补上的?"
沈砚也看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沈砚没躲:"我自然有我的门路。你信,就跟我干。不信,今天就不用来。"
赵老三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了。
当天就动了工。这次全村青壮一起上,七十多号人,兵分三路,三天之内新渠的雏形就出来了。干活的场面跟去年那五户完全不一样——人多、热闹、但也乱。有人磨洋工,有人抢轻活,有人蹲在渠边上抽烟不干活。沈砚不骂人,他只是每天收工的时候绕着新渠走一遍,谁干的活什么质量全记着,但不当面说。
第四天晚上,他找村长开了个会。在场的是三户"元老"——张寡妇、刘大柱、赵小满两口子,加上村长。
"不能就这么干,"沈砚说,"大锅饭必然有人偷懒。得定规矩。"
"啥规矩?"村长问。
沈砚拿出一张新纸。上面只写了三条:
一、各家各户分段承包渠体,谁挖的谁管。渠漏了、塌了,谁修的谁负责。
二、工分按量计。挖一丈记十分,清一丈土记五分。年底收成之后,按工分分粮。
三、偷懒耍滑被人举报三次以上,当年分红减半。
赵小满看完第一条先点头:"这个好。各人管各人那段,谁偷懒谁的地明年没水。"
刘大柱摸着下巴看第三条:"举报三次?那要是有人故意整人呢?"
沈砚说:"举报要有证人。两人以上同时看见才算。"
刘大柱想了半天,咧嘴笑了:"行,你小子,鬼精。"
第二天一早,沈砚把这三条规矩贴在了老槐树上。全村人围过来看,有骂的、有赞的、有冷笑的,但大部分人看完之后,干活明显不一样了。原来磨洋工的那几个,当天被自己同段的人盯着,抡锄头的力气加了三成。
七天之后新渠挖完了。这一次所有人亲眼看见了效果——第三段渠底的土是暗褐色的,抓一把在手里,湿润、松散、有土腥气。
赵老三蹲在那儿,抓了一把土攥了半天,没说话。他儿子赵老七在旁边嘟囔:"去年咋不早点弄……"
赵老三回头瞪了他一眼。
当天下午,沈砚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的事。
他从村长那里要来了那卷《壮骨强身诀》残卷——去年害疯两个人的那半卷破纸。当着全村人的面,他把残卷翻到了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伸出手指,在空白纸上缓缓画了一个完整的、从头到尾的人体运功脉络图。
围观的人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他们看不见文脉图谱在他脑海里补全的全部信息。他们只看见沈砚的手指在空白的纸页上游走,停下来的时候,纸面上赫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经络走向和气息运转路线。
沈砚把完整的《壮骨强身诀》用村长家的灶灰和井水调成墨,一笔一画抄了一份新的。他把旧残卷和新的完整版并排挂在了老槐树上。
左边那卷:残缺、凌乱、标注矛盾、练了会疯。
右边那卷:脉络清晰、工序完整、每一条注解后面都写着"若不遵此序,则何处会伤"——也就是说,不光教你怎么练,还告诉你哪里不能错、错了会怎样。
"种地让你们活,"沈砚站在老槐树下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听着,"但要是再来一次领主收粮,你们拿什么护自己的地?拿锄头?"
没人说话。
"这卷东西,完整的,练了不会疯。"沈砚拍了拍右边那张纸,"但丑话说在前头——完整不等于容易。每天天不亮起来练,练到浑身骨头响,练三个月才能看见效果。吃不了苦的别碰,碰了练一半放弃的,身体会气虚半个月,比残卷疯不了但比不练还难受。"
他往后退了一步。
"练不练,你们自己选。"
当天夜里,刘大柱来找沈砚。
他手里捏着半截蜡烛,光影晃得脸上的皱纹一道深一道浅。"那个功法,"他说,"你给我讲讲,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练不能?"
沈砚看着他弓着的腰。"你腰有旧伤,头两个月不能练下盘,只练上半身的气脉牵引。"
"那我练。"
"会疼。"
刘大柱把蜡烛往桌上一搁:"我打猎那会儿,被野猪拱穿了腿肚子,自己拿烧红的刀尖烫的。你跟我说疼?"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柜子里翻出两张纸,上面已经把《壮骨强身诀》拆成了"上肢训练版"和"下肢康复版"。
"先练上面的,"他把第一张推过去,"每天卯时到酉时,中间隔两个时辰休息。连续七天来找我报到,七天之后我没话说你自己练。"
刘大柱接了纸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沈砚听见他在院子里攥了攥拳头,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大亮,刘大柱蹲在沈砚家门口开始练第一式。他姿势僵、动作慢、腰弓着像只烧熟的虾,但他一口气没停。
第三天卯时,门口多了两个人。张寡妇的大儿子——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还有个沈砚没料到的人:赵老三。
赵老三蹲在刘大柱旁边,也不看沈砚的门,自顾自照着刘大柱的姿势学。沈砚推门出来,赵老三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我不练,等哪天你走了,我拿啥看家?"
沈砚没接话,把旁边一块石板搬出来坐在门槛上,开始给他们纠正动作。"手抬高两寸,气息往下沉,不是往上提,往上提你会头晕。"
第五天,练功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七个。王老实来了,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条洗干净的旧布巾——那是给沈砚擦汗用的,他不好意思直接给,放在门槛上就走了。
第七天,刘大柱练完一套之后,直了直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沈砚看见了。弓了十几年的腰,在第七天早上,直了那么一瞬。
刘大柱感觉到了,整个人愣在原地,又试着直了一下。骨头咔咔响,但——没有疼。
他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卷《水土养禾卷》的抄本在添注。两个人隔着晨雾对视了一瞬。
沈砚点了下头。
刘大柱转回去,接着练第二式。他的背还是弓的,但比七天前,直了半寸。
当天傍晚,收工回来路过老槐树的村民突然停下了脚步。
老槐树上多了一行字。不知道谁写的,用的炭条,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枯禾村,不靠仙师。"
底下有人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不同,像是另一个人路过时添的:
"站着活。"
几个村民站在那两行字前面,谁都没说话。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住了半条村路。远处,新挖的三条水渠在落日里泛着湿润的光。
有人开始哼歌。不知道谁起的头——很久没人哼过的老调子,调子沉甸甸的,像泥巴里长出来的东西。
沈砚蹲在自己家的屋檐下磨锄头。听见那个调子的时候,他手上顿了一顿。
然后继续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