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之后的枯禾村,变了个样子。
新渠的水沿着三道折弯缓缓流下来,末段清凌凌地淌进新开的田间沟垄。全村人的地都跟着浇了一遍,不像去年那样灌完就反碱——今年土的颜色是暗的,踩上去脚感发软。
赵老三蹲在自己地头上,手里捻着一棵刚冒头的麦苗,来来回回捻了三遍,抬头看他儿子赵老七:"你说这东西,去年咋就没长出来呢?"
赵老七没接话,因为他也蹲在旁边捻自家的苗。
全村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每天收工之后去自己的地里蹲一会儿,捻捻苗、摸摸土、看看颜色变了没有。张寡妇说那是"中了邪了,看见绿的就想摸"。但每个人摸完之后回屋,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比吃顿饱饭还实在。
练功的人也多了。刘大柱带了七个人每天早上在老槐树底下站桩,姿势从当初那个虾米样儿直起来不少。有人路过打趣:"大柱叔,你腰好了?"刘大柱眼皮都不抬:"好没好你自己看,我站这儿呢。"
那天傍晚,村口来了个人。
货郎。不是上回那个报旱讯的,换了个年轻的,挑着担子远远走过来,还没进村口就停住了脚。他望了望田里的青色,又望了望村头老槐树底下那排站桩的人,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沈砚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草药——上个月修完渠之后,文脉图谱又被他碰了一卷《伤药辨认残篇》,补全了几味本地就能采到的消炎草药方子。他蹲在院子里把草根摊平晾着,听见村口有人嚷嚷,也没起身。
过了小半个时辰,有人来敲他家院门。张寡妇站在外头,脸色不太好看。
"砚哥儿,货郎说镇上出事了。"
沈砚把手里的草根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跟张寡妇去了村口。货郎被一圈人围着,担子撂在地上,正在比划着什么。看见沈砚过来,村长给让了个位置。
"你说清楚,"村长叼着烟袋,"什么叫'换人了'?"
货郎抹了把汗:"原来镇上的周管事上个月被调走了,新来了一个姓钱的,据说是上面派下来的,手底下带了几十个兵卒。这人跟前头那个不一样——前头那个好歹收粮还给个价,这个钱管事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贴告示,说今年各村收成一律按'初秋估产'上交七成,剩下三成你们自己看着办。"
"初秋估产?"赵老三挤进来,"现在才初夏,他怎么估?"
"他就是估高。"货郎压低了声音,"隔壁柳树村昨天被估了,按他们去年最高的年景算的,柳树村村长去争了两句,人被扣了,说'妨碍公务,罚粮两百斤抵罪'。"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两百斤?"有人轻声说,"柳树村去年绝收了……他们拿什么抵?"
货郎没接这句话,看了看周围人的脸,把担子挑起来:"我就是给大伙传个信,镇上现在闹得人心惶惶,你们自己掂量。走了。"
货郎走了之后,村口的人没散。谁也没说话,就站着,看远处那些青色的田。那些颜色在一个月之前还是全村唯一的指望,现在这些指望面前突然多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沈砚蹲在人群边缘,从地上捡了一根干草茎,搁在嘴里嚼。他在想一件事:钱管事扣了柳树村的村长。
扣人。
收粮是一回事,扣人是另一回事。前者是规则内的压迫,后者是告诉你——规则在我手里,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沈砚。"村长叫他。
沈砚把草茎吐了,站起来。
"你拿个主意。"村长说。
全村人的目光朝他聚过来。跟三个月前那次议事一模一样——每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但这次的目光里少了焦虑,多了一种新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太好形容,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他们已经信过自己一次了,所以再看别人的时候,不会再把全部指望都堆上去。
沈砚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他们扣柳树村村长,第一步是压人。压住了柳树村,下一个是咱们。"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第二步是催粮,秋收之前就要。你们谁能扛着没熟透的粮去交?"
没人接话。
"第三步,"沈砚说,"如果你交不够,他就可以说'这个村不服从治理',然后带兵进来——'清剿匪患'。粮,地,人,全成他的了。"
赵老三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咱咋办?"赵老七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群练功的人。刘大柱还站在那儿,保持着站桩的姿势没动,但他看沈砚的眼神是硬的。
沈砚低头想了几息。
"第一件事,从今晚开始,村里派人轮流值夜。不用跟人打,看见有人靠近村口就敲钟,三短一长。所有人都知道有人来了就行。"
"第二件事,"他看向刘大柱,"大柱叔,你那边练功的人,这半个月能不能多带几个?"
"能。"刘大柱把桩收了,走过来,"你想带多少?"
"青壮,能熬夜的,能跑的。"沈砚说,"我不让他们打架,让他们练一件事——快。跑得快,躲得快,万一有事能跑得掉不被人抓住,就行。"
刘大柱点了下头,没多问。
"第三件事,"沈砚转向村长,"柳树村跟咱隔着几里地?"
"四里,翻个坡就到了。"
"明天我去一趟。"沈砚说。
"你去干啥?"赵老三的声音拔高了,"他们村长都被扣了,你去不是送上门?"
"我不去跟他们的人碰。"沈砚说,"我去找柳树村剩下的人。"
张寡妇在后面忽然开口了:"我跟你去。"
沈砚回头看她。张寡妇把两个儿子往前推了推:"大的留家看门,小的你带着跑腿。我跟你去柳树村,多个人多双眼睛。"
沈砚看了她三秒,点头。
那天夜里,村里每户的灯都亮到了很晚。有人在磨锄头,有人在缝包袱,有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刘大柱带了十七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练"快"——不是打架的招式,就是反复练一件事:听见钟声之后从自己的位置跑到村后山坡,谁跑得慢谁加练。十七个人在月光底下跑来跑去,脚步声把地踩得闷响。
沈砚没睡。
他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那卷《壮骨强身诀》的完整本。文脉图谱在他脑子里静默地亮着,像是在说:我只能给你这些了。
他翻过最后一页,纸张背面忽然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影子——是图谱在补全功法正文之后,又附带了一小段从未出现在任何残卷上的附加注解:
此法大成者,气脉贯通,筋骨如铁。若以三人为一组同练同息,气机共振,可短时提升整组反应之速。非战技,唯自保之法也。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人同练。气机共振。不打架,跑得快。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揣进怀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摊开的草根上,那些他白天晾的药草散发出干燥微苦的气味。明天去柳树村,他身上除了这一页纸和一把防身的短柴刀,什么都不带。
临睡前他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远处新渠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楚,哗哗的,不大,但没断过。
他想起半年前这村子的夜里——安静得跟坟地一样,偶尔几声咳嗽就是唯一的动静。现在水声、脚步声、磨刀声、远处刘大柱训人的呵斥声,全搅在一起。
乱是乱了点。
但比死了强。
沈砚转身回屋,躺下来闭了眼。月光照在门板上,一道窄窄的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