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踹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给三号拖腿丧尸做康复训练。
"左腿,抬高,对。别抖——说了别抖!"
三号丧尸颤颤巍巍把腿抬到半空,悬了三秒,一个趔趄往后倒,整个砸在后院的咸菜缸上。陶缸碎成八瓣,酸黄瓜滚了一地。
铁牛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脚底踩着一根酸黄瓜,差点劈叉劈到门槛上:"徐大夫!外边——"
"站住。"我头也不回,"你踩着病人了。"
铁牛低头。三号丧尸正四仰八叉倒在他脚边,一脸无辜地瞪着他,嘴里还叼着半根酸黄瓜。
"对、对不住。"铁牛把脚挪开,三号爬起来继续蹲墙根等下一轮训练。铁牛一脸"我他妈这辈子心理阴影都攒在今天了"的表情,拽着我往外拖。
"你自己看!"
我被拽到门口。铁牛往旁边一闪。然后我看见了——
整条街满了。
灰白一片,蜿蜿蜒蜒从医馆门口一直排到大街拐弯。左边一排右边一排,站不下的蹲墙根,蹲不下的坐马路牙子,坐不下的趴地上用指甲盖抠砖缝。有几个丧尸挤在一起互相薅头皮屑,薅下来的碎屑在地上堆了个小堆。
数不清。少说一百五。
最前面站着的不是昨天的老病号。
是个戴眼镜的丧尸。
鼻梁上架着半拉镜片,另一片碎了,用透明胶带横着粘了一道。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灰白干瘦的手腕。它站得很直,腰板笔挺,手里举着一块崭新的硬纸板。
硬纸板上头用炭笔写了一行工整的大字:
"丧尸自治互助委员会——挂号处。"
下面两排小字:"队长:我。副队长:暂缺(有意者面试)。"
纸板反面还有字,它翻给我看:
"编号排号制度。危重症优先。自觉遵守秩序。插队者后果自负。"
铁牛指着那块硬纸板,指头抖抖索索:"这、这东西哪来的?!"
我低头看眼镜丧尸。它推了推半拉镜片,冲我点了下头。那一推镜片的动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习惯——生前怕不是个居委会主任或者班主任。
我又看了看它纸板底下压着的那摞纸。裁得四四方方,边角对齐,最上面一张画了表格,工工整整分着"危重""较重""一般""观察"四列。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编号和症状描述。
"你什么时候教它们写字的?"铁牛终于憋出来一句话。
"没教。"我指了指眼镜丧尸,"人家自己组织的。你看这个字体,颜体,横轻竖重。生前练过毛笔字的。"
眼镜丧尸又推了推镜片,表情矜持。
铁牛的目光在眼镜丧尸和它身后那条灰白长龙之间来回扫了七八遍,最后定格在硬纸板那行"插队者后果自负"上。他沉默了三秒,开口:"它能有什么后果?它自己就是个丧尸。"
话音刚落,队列末尾传来一声惨叫。一个试图往前挤的壮硕丧尸被旁边四五个丧尸联手按在地上了,挣扎了两下,被拖回原位。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无声无息,高效得像机场地勤。
眼镜丧尸推了推镜片,冲我微微颔首,表情淡然。
铁牛把嘴闭上了。
眼镜丧尸从表格第一页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危重"栏第一名。旁边画了三颗星,还标注了一行小字:"体温持续过低,已出现寒战。建议优先。"
排第一的是个瘦小枯干的丧尸,缩在队列最前面抖个不停。嘴唇青紫,指甲发黑,整个人蜷成一小团,眼珠子往上翻着,只剩眼白露在外面。
我上手一搭脉。皮肤跟冰块似的,脉沉迟微细,几乎摸不到。
"少阴寒化,阳气衰微。再冻一宿就硬了。"我扭头冲铁牛喊,"后院腌咸菜那口缸,搬进来!"
铁牛懵了:"搬缸干啥?"
"泡药澡!快去!"
铁牛吼了一嗓子"你管这叫泡澡?!"但还是吭哧吭哧把那口碎了半边的缸扛进来了。我往里头倒热水,附子干姜桂枝大把往里扔,又倒了半瓶子高度白酒。热气腾腾往上冒,整间医馆弥漫着一股麻辣烫底料的味道。
"衣服脱了,进缸。"
瘦丧尸哆嗦着把身上破布片扒了,整个人滑进热水缸里,只露个脑袋在缸沿上。热水冒白汽,雾气里它脸上的青紫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蜷着的手指慢慢舒展开了。
铁牛凑过来盯着缸里冒泡的热水,又看看丧尸那张逐渐放松的脸,表情从"震惊"进化到"麻木"。
"它这是泡澡还是炖汤?"铁牛问。
"泡澡。"我把毛巾搭瘦丧尸脑袋上,"别加调料,它不吃你那套。"
眼镜丧尸在门口举着纸板继续调度:"较重"栏第一位上前一步。是个壮硕丧尸,胸肌鼓得像揣了两颗保龄球,衬衣扣子崩了三颗。它走到诊桌前,二话没说,把上衣脱了趴桌子上。
铁牛嗷一嗓子捂了眼:"干啥干啥!看病就看病!脱什么衣服!"
"你激动什么。你看看它背上。"
铁牛把手指头张开一条缝。壮硕丧尸的后背上纵横交错全是伤,最深的一道从肩胛骨斜劈到腰眼,皮肉翻卷,黄白色的脓液往外渗,腥臭味扑鼻。
镊子伸进去探,碰到硬物。夹出来一看,半截子弹头。再探,又一颗。一共三颗弹头,两片弹片,全是军用制式。
铁牛把捂眼的手放下来,凑近看了看弹头,脸色变了:"7.62制式步枪弹。军用。谁打的?"
壮硕丧尸趴在桌上没动。但它搁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灰白的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我给它清创上药裹纱布,全程没说话。裹完最后一圈,壮硕丧尸坐起来穿好衣服。它冲我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门口排队的丧尸们自动往两边让,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像在避让一头安静的野兽。
"你倒是不问它。"铁牛压低声音。
"问什么?打了谁还是被谁打的?"我把沾了脓血的纱布丢进垃圾桶,"我只管治。它是我的病人。它挨了枪子儿来找我,那就是信我。我问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铁牛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第三位。女丧尸,头发扎着齐整的麻花辫,辫梢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它走到诊桌前,递了张纸片。
字迹娟秀。圆珠笔写的。
"护士。市三院急诊科。值了十一年夜班。停不下来。"
它指了指自己眼眶底下的乌青。丧尸原本脸就灰白,它灰白底上杵着俩黑眼圈,整个人透着一股"熬穿了"的衰气。
"舌苔。"舌头伸出来。舌红少苔,舌尖密布红刺。
"心阴亏虚,虚火上扰。"我取银针扎它神门、三阴交,边扎边说,"你十一年倒夜班,生物钟全乱了。现在不用上夜班了,但你那根弦还绷着。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该醒了该值班了',是不是?"
女丧尸看着我。
眼泪顺着灰白的脸颊滑下来了。淡粉色的。像兑了水的草莓汁。
铁牛慌了:"哎哎哎你别哭啊!大夫给你扎针呢!"
"别吵它。"我捻了捻针,"压了太久的情绪,让它排一排。"
女丧尸哭完,擦了脸,起身鞠躬。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医馆里头。然后它伸手整了整辫梢的红头绳,走回队列里。
铁牛叼着烟杆没点。过了半天,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护士值夜班,是不是都这样?"
"你问问阿七去。"我说,"她失眠不也让我治来着。"
铁牛又不说话了。
队列往下走。来了个打嗝的丧尸。
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嗬嗬嗬,它是"呃"。"呃"一声,隔三秒,"呃"又一声。声音短促响亮,震得药柜上的瓷罐子都跟着嗡。
它捂着胸口,表情痛苦。
"呃。"
"从什么时候开始?"
"呃。"
"我问你呢。"
"呃。"
铁牛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搭了脉,脉弦急,舌苔白腻。"肝气犯胃,胃气上逆。"取内关足三里各一针,又拿了小纸包塞给它,"柿蒂粉。回去冲水喝,趁热。"
打嗝丧尸接过药包张嘴想说谢谢——
"呃。"
然后它两只手一起捂住了嘴,脸上一副"我真服了我这张破嘴"的表情。
铁牛终于笑出来了,笑得从门槛上滚下去,光脑袋撞门框上撞得梆梆响。打嗝丧尸瞪了他一眼,捂着嘴走了。走到队列里还在"呃",但旁边几个丧尸已经习惯性地在它每次呃完后集体点一下头,跟配合节拍似的。
排队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眼镜丧尸举着纸板跑过来了。纸板背面潦草写着四个字:"有人插队。"
铁牛噌地弹起来:"谁?!敢在医馆门口插队?!老子——"
然后他看见了。
一只小丧尸。七八岁高,穿着件褪了色的小黄鸭卫衣,帽子耷拉在后脑勺上。它缩在队列最尾巴后面,蹲在地上画圈圈。眼镜丧尸指着它,纸板上写:"原本排最后一名。趁队列调整时往前蹭了五个位置。违反秩序。请求处理。"
小黄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委屈,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它怯生生把纸递过来。
打开一看。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门口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那人手里拿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是银针。
画旁边歪歪扭扭涂着两个字:"谢谢。"
铁牛站在那儿,表情从"抓插队"变成了"这他妈让我咋处理"。他回头看我。我接过画,翻到背面,写下一行字:"画留下。让它破例排到观察组队首。下不为例。"
眼镜丧尸凑过来看那行字。看完收起纸板,冲小黄鸭点了一下头,伸手把它领到了"观察"那一列的最前面。
小黄鸭站到队首,回头看了我一眼。
它笑了。灰白的丧尸脸上,嘴角慢慢弯上去,眉眼挤到一起。那个笑从浑浊的瞳孔里透出来,亮晶晶的,跟小孩儿捡到了全天下最厉害的那颗糖一样。
铁牛在旁边站着。忽然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哎。"我戳他后背。
"别理我。"
"你至于吗?"
"妈的。"铁牛哑着嗓子,声音闷在胳膊里,"这破世道。连丧尸都知道给自己小孩插队。"
"那不是插队。"我把画工工整整夹进病历本里,"那是来送礼的。"
铁牛转回身来,眼角泛红,嘴里骂骂咧咧:"送什么礼!给人看病不收钱还倒贴!你这什么医患关系!"
"良好的医患关系。"我说,"诊金形式多样,不拘一格。"
日头偏西了。队伍慢慢往前挪,最后一个病号也看完了。眼镜丧尸在街头清点完人数,收起硬纸板,冲我鞠了一躬。然后它转身,手臂一挥,一百多个灰白色的背影排着整齐的两列纵队消失在街角。步伐统一,间距一致,比铁牛他以前带的军训方队还整齐。
铁牛抽着烟,蹲门槛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烟头一明一灭。
"今儿那青色玩意还是没来。"
"嗯。"
"你不问问为啥?"
我从诊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下午趁铁牛在后院修咸菜缸的时候,我去翻了一眼眼镜丧尸那摞表格。最后一页上用炭笔单独写了一行字,笔迹跟前面所有表格都不同——力道极重,笔画沉甸甸地陷进纸面,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去的。
"危重特号:青衣。待诊。"
铁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烟灰落了一裤腿都没弹。
"它……自己登记上去的?"
"应该是。"我把纸收回来,"队长说它今天凌晨来的,那时候队列还没排。它自己写了名字,排了个号,然后走了。"
铁牛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明天还开门?"
"开。"
"药材呢?今天附子干姜全造光了,明天拿啥给人看?"
"明天一早我带三号上山挖药。"我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布袋里,"后院那棵酸枣树根也被刨了,我顺道找找别的。"
铁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徐当归。"
"嗯?"
"今天那个打嗝的……"
"柿蒂粉,管用的。"
"我不是问这个。"铁牛挠了挠光头,"我就想问,它以后吃啥喝啥啊?它老打嗝是不是因为饿的?丧尸不是吃人的吗?它上哪儿找活人吃去?"
我想了想:"它不吃人。这几天排队的你见过哪个咬人了?"
铁牛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那些排队时互相薅头皮屑的、蹲墙根打盹的、配合节拍集体点头的灰白色身影们,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它们……真不咬人了?"
"它们本来就不怎么咬。"我把最后一根银针收好,"你见的那几个暴走的,是病得最重的。治好了就消停了。"
铁牛站在门口,暮色把他半边光头照得通红。过了很久他冒出一句:"那它们算啥?"
"算病号。"我说,"明天排队的时候你自己问它们去。"
铁牛骂了句什么,走了。
我插好门闩,点蜡烛。窗台上晾着今天切的酸枣树根片。药柜里附子罐子空了,干姜罐子也空了,甘草剩小半抽屉。三号丧尸还在后院墙根蹲着等明天艾灸。小黄鸭的画夹在病历本里,纸页边角微微翘起。
我把画取出来,对着蜡烛光看了两眼。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得跟个煎蛋似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墙上还有一扇歪歪扭扭的窗户。窗户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大概是它自己。
我把它重新夹回去。
蜡烛吹了。躺下来听窗外的风声。街口很安静,但我知道它在。按着号排着队等着。
"危重特号:青衣。待诊。"
明天得上山挖药。顺便想想那打嗝丧尸的事,光靠柿蒂粉压不住,得给它调调肝。还有瘦丧尸的药汤该换第二副了。还有三号的腿。还有小黄鸭的嗓子。
还有青衣。
好多事。
街口远远传来一声——
"呃。"
那打嗝丧尸估计刚到家,药还没喝。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