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刚麻麻亮。
我把三号丧尸从后院墙根揪起来的时候,它还在打呼噜。对,打呼噜。上次治完腿以后,它连睡觉都踏实了,呼噜打得跟拖拉机犁地似的,隔两道墙都听得见。
"走了,上山。"
三号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乖乖跟在我屁股后面。经过这几天的艾灸正骨,它的右腿已经能落地了,虽然还有点瘸,但比铁牛走路都利索。铁牛走路总顺拐,我怀疑他退伍的时候把左右脚也退了。
医馆门一开,外头蹲着个人影。吓我一跳。
"你谁?"
那人影抬起头。是昨天那戴眼镜的丧尸队长。它举着纸板,上头写着一行字,字体工整如印刷:"早班值守。汇报今日队列编制。危重组三号今晨体温回升,观察组小黄鸭昨晚主动排到队首。另,青衣昨夜未出现。"
"知道了。"我打了个哈欠,"你守了一宿?"
眼镜丧尸推了推镜片,表情平静:"职责所在。"
铁牛要是看见这场景,大概又得"破防"了。昨天晚上他蹲门槛上抽烟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丧尸搞什么自治委员会,它们是丧尸啊,丧尸不是应该嗷嗷叫着啃人吗?怎么还设早班值守了?这什么企业文化?"我说这叫"企业文化",他说这叫"丧尸内卷"。
确实挺卷的。眼镜丧尸昨天下午刚上任,今天早上已经把值班表都排出来了。我上回看见这么有组织纪律性的还是铁牛他们楼里分物资,分一次吵一次,分完了还复盘吵架过程。
"行了回去补觉吧。我上山挖药,中午回。"
眼镜丧尸点了下头,收起纸板走了。步伐稳健,背挺得笔直,跟退了休返聘的老干部似的。
我带着三号往镇子后面的山坡上走。末世三个月,城里的草都蔫了,但山上的植物反而长得疯。尤其是一些野生的药材,没人采没人管,根茎往地里扎了三尺深,叶子肥得滴油。
"看见这个没有?"我蹲下来指着一片贴着地面长的绿叶,叶片厚实,边缘带着细锯齿,"穿心莲,清热解毒。专治你那种热毒型的病号。"
三号蹲在旁边,认认真真看。伸手指了指叶子,又指了指自己嘴。
"你不能吃。"我拍开它爪子,"生的,吃了拉肚子。"
三号一脸"你早说啊"的表情,把手缩回去了。
上山半小时,挖了小半筐。黄芪、穿心莲、蒲公英、鱼腥草,全是清热解毒利湿的。末世热毒症最多,丧尸和人一样,热毒壅盛的时候人就暴躁,丧尸就嗷嗷叫。
正挖着,前面灌木丛里传来动静。
我按住三号的肩膀。灌木丛哗啦一响,钻出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背着包,手里攥着铁锹和镰刀,一脸警惕。
最前面那男的一看见三号,铁锹抡起来就砸:"丧尸!"
"等等等等——"
铁锹停在半空。我站在三号前面,两手一摊:"自己人。"
那三人愣了。后面女的探出头来,瘦瘦小小,背上的包比她人都大:"你……带着丧尸?"
"带着呢。"我拍了拍三号的肩膀,"它腿不好,我给它治。你怕什么,它又不咬你。"
三号配合地冲三人点了点头,还往后退了半步,姿态友善。但那张灰白脸咧嘴点头的画面可能确实不太友善,女的往后缩了缩,铁锹男把武器攥得更紧了。
"你到底是干啥的?"铁锹男问。
"大夫。"我把背篓亮给他们看,"上山采药。镇上开中医馆的。"
三人对视一眼。铁锹男上下打量我:"中医馆?给丧尸治病的那个?"
"你听说过?"
"听说了。"铁锹男把铁锹往下放了放,表情复杂,"整个镇子都传遍了。说有个疯子大夫天天给丧尸排队看病,丧尸还排得挺规矩。"
"那是我。"
"……你承认得还挺干脆。"
"事实嘛,有啥不能承认的。"我把穿心莲往背篓里又塞了一把,"你们也采药?"
女的指了指身后两个男的:"我是镇上卫生站的,他们是帮忙的。抗生素全用完了,只能找点草药凑合。"
她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感冒消炎的常用药。我从背篓里翻了翻,挑了半把鱼腥草丢过去:"鱼腥草,清热消炎的。比那些抗生素温和,但管用。不够了去镇上医馆找我,我那儿还有。"
卫生站女的接住鱼腥草,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这人好像真的没有恶意"。铁锹男把铁锹彻底放下了,挠了挠头:"你带着丧尸上山,不怕被人打了?"
"怕。"我说,"所以我站前面呢。你们打它之前先打我不就完了?"
铁锹男噎住了。卫生站女的反而笑了,笑得挺无奈:"你这人挺有意思。"
"我主打一个真诚。"
三人在山上又待了会儿,采完自己的就撤了。走的时候铁锹男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看三号,三号就冲他点头。点得特别真诚,跟小区保安跟你打招呼似的。铁锹男的表情一路从"警惕"变成了"慌张"最后定格在"我他妈到底该不该怕它"的迷茫上。
他们走了以后,我继续往里走。越往山深处走,药材越密。有一片阴坡上长了半坡的半夏,叶子油绿油绿的。三号蹲在旁边帮我扒拉土,爪子笨但挖得挺卖力。
挖着挖着,我闻到一股味。
不是药材味,也不是腐臭味。是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中药味儿,但不是新鲜的,是陈年的那种——跟老爷子药柜里那些封存了几十年的药材一个味儿。
我顺着味道往坡下走。绕过一块大石头,看见了一棵枯死的树。树根底下有个洞。洞口用石板挡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三号凑过来,忽然不动了。它直愣愣盯着那个洞口,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嗬,跟我之前听到的所有嗬嗬声都不一样。不是恐惧,也不是攻击性的。
是认出来了。
"你认识这儿?"
三号没回答。它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洞口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长满青苔的石板。
我蹲下来搬石板。很沉。但似乎经常被人动过,缝隙里没有积灰。搬开以后,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三号先钻了。跟泥鳅似的哧溜就进去了。我骂了一句"你别乱跑",也跟着钻进去。
洞里不大,三五步就到头。石壁潮湿,空气里那股陈年药材味更浓了。墙角靠着一个药箱。木头打的,漆面剥落了大半,但箱体完整。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瓷瓶和几个油纸包。
有一包打开。闻了闻——不是普通药。
是解毒的。方子和老爷子那九味解毒散有七八分像,但多了两味,少了三味。纸张已经黄脆了,边角卷曲,但字迹还能看清。用的不是钢笔,是毛笔。字迹端正古朴。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跟老爷子那本书里夹的纸条一个质地,边角甚至带着一样的毛边。
纸条上写了四个字。跟老爷子笔记里那"寻其本源"四个字笔迹一模一样。
但内容不同。
"归去来兮。"
三号蹲在旁边安静等着。洞外光线斜照进来,落在那些瓷瓶上,反着温润的光。
我把瓷瓶和油纸包小心翼翼装进背篓里,用草药盖好。这块地方,这口箱子,这些跟老爷子同出一脉的药材和字迹——它是谁藏的?什么时候藏的?是为了什么?
"归去来兮。"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里的。"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归去来兮。
我背上背篓爬出洞口,三号跟在后面。重新把石板盖好,把青苔扒拉了两把遮住痕迹。
"走吧,回去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号点了点头。它站起来走在我前面,那条被正骨治好的右腿踩在地上,步子不急不躁稳稳当当。阳光透过树冠打在它灰白的肩膀上,把那些碎皮屑照得像细雪似的亮晶晶的。
下山路上经过一片野菊花丛。三号站住了,弯腰揪了一朵,捏在手里端详了半晌。然后它把花别在了自己耳朵后面。
灰白丧尸。黄菊花。耳朵后面别着。走得稳稳当当。
我笑了。它回头看我,又推了推耳朵后面那朵菊花,冲我露出一个有点憨的、嘴咧到耳根的笑。
"行,好看。"我冲它竖了个大拇指。
三号高兴了。步子迈得更大了,耳朵后面那朵菊花一颠一颠的,像个退休老大爷在菜市场捡到便宜菜。
回了医馆,铁牛正蹲门口抽烟。看见我背篓满当当的,又看见三号耳朵后面的菊花,嘴里的烟杆子吧嗒掉地上了。
"你他妈上山是采药还是遛弯?还给丧尸戴花?"
"它自己摘的。审美不错吧?"
"……审美个屁。"铁牛把烟杆捡起来,又瞥了三号一眼,"黄菊配灰脸,像案板上的红烧肉插了朵花。"
三号听懂了。它把菊花从耳朵后面拿下来,走到铁牛跟前,塞进了铁牛胸口的口袋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转身回后院蹲墙根了。
铁牛低头看着胸口那朵蔫哒哒的黄菊花,整个人僵在门槛上,跟被点了穴一样。
"它……"
"它送你花呢。对你好你别骂它。"
铁牛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它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对病人好。"我背着药筐进屋,"你对它好,它就记着。比有的人良心。"
铁牛骂了句什么,但没把菊花扔了。我进屋的时候瞥见他抬手摸了摸那朵花,动作小心翼翼的,像碰着什么易碎品。
药柜补满了。我把山上那口箱子里带回来的瓷瓶收进老爷子放书那格抽屉,跟那张"归去来兮"的纸条放在一起。
"寻其本源。归去来兮。"
老爷子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没告诉我?
三号蹲在后院墙根里,耳朵后面换了朵新菊花。刚才那朵送铁牛了,回来路上它又揪了一朵。我怀疑它这辈子都没收到过花,今天在山上一下打开新世界大门了。
铁牛在门口喊:"徐当归!来人了!有人来找你!"
我出去一看。卫生站那女的,背着她那个巨大无比的包,后面跟着铁锹男和他伙计。三个人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满脸写着"传说中的排队现场呢"。
"排队在早上。"我靠在门框上,"下午歇业,明天请早。"
卫生站女愣了愣:"我不是来排队的。我是来……问问你收不收徒弟?"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但眼睛亮。
"你叫什么?"
"阿七。"
我身后的药柜上,小黄鸭那幅"谢谢"的画还夹在病历本里。窗台上酸枣树根片在风里微微卷边。后院三号耳朵后面那朵新菊花在午后的阳光里黄得发亮。
"学中医?"我问。
阿七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吃得了苦?"
"末世都活下来了,吃不了什么苦?"
我想了想,朝屋里偏了下头:"进来吧。先把那堆药筛了。筛完了再说。"
阿七放下包撸袖子就进去了。铁锹男和他伙计在门口站了会儿,探头探脑往里看,最后被铁牛一人递了根烟,蹲门槛上聊起来了。
我坐在诊桌后面,翻开老爷子的《奇症杂病录》。
第三十七页。"寻其本源。"旁边多了一行新字,铅笔写的,是刚才回来路上我添的。
"归去来兮。"
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归不归来我不知道。反正我得先把这摊子支棱起来。"
门口传来铁牛的笑声,铁锹男的笑声,还有后院三号翻墙根的动静——新菊花掉了,它正趴地上找。
阿七在药柜前筛药,粉尘飞起来,呛得直咳嗽。
我翻到下一页。
明天照常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