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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31 21:06:21

阿七筛了三天药。

第三天下午我把她从药柜前面提溜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头发上沾了半斤黄芪碎末,鼻子里堵了两团艾绒,说是自己塞的,怕粉尘进肺。

"你至于吗?"我问。

"你不懂。"阿七瓮声瓮气,"我上回筛麻黄的时候没戴口罩,打了一整天喷嚏。隔壁丧尸以为我在挑衅它,差点冲进来单挑。"

我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筛子。鱼腥草筛得七七八八,碎的归碎整的归整,倒是分得挺干净。

"行,明天开始把脉。"

阿七眼睛噌地亮了:"真的?!"

"假的。"我拍掉她头上的黄芪末,"先把这些药材背熟了再说。你知道鱼腥草性味归经吗?"

"……不知道。"

"那你把什么脉?把我这把老骨头?"

阿七缩了缩脖子。铁牛端着一碗稀粥从后院晃进来,看着阿七那副灰头土脸的样,乐了:"咋的?让人薅了?"

"让徐大夫薅了。"阿七接过粥碗闷头喝,边喝边嘟囔,"我好歹也是卫生站出来的,以前给人打过针呢。"

"那你给丧尸打过针吗?"我问。

阿七抬头看我,手里的粥碗停住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疫苗算吗?"

"丧尸不接种疫苗。丧尸属于'已感染型邪气内伏',得辨证施治。你以后见着一个丧尸,得先分它是什么证型。热毒型用清热解毒,寒湿型用温阳散寒,血瘀型用活血化瘀——你连性味归经都没背全,怎么辨?"

阿七把粥碗往桌上一放,抄起那本手抄的《药性赋》就开始背:"黄芩苦寒,清肺热除湿——"

"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背书。背窜了晚上做梦都是鱼腥草追着你跑。"我打断她,转头冲后院喊三号,"出来吃饭。"

三号从后门探出脑袋,耳朵后面照旧别着一朵新花。今天别的是蒲公英,黄黄的绒球随着它走路一晃一晃。

阿七看着三号熟练地蹲到后院墙根下,接过铁牛递过去的一碗清粥,小口小口喝。她沉默了三秒:"丧尸……喝粥?"

"你不也喝吗?"铁牛头也不抬,"它喝粥怎么了?难道它喝茅台?"

"不是,我的意思是——丧尸不是应该吃肉吗?"

"那得看什么肉。"我夹了一筷子咸菜,"病毒消耗的能量大,它缺的是糖和热量。清粥米汤最容易吸收,先把它底子养回来再说吃肉的事。你给人打点滴不也先上葡萄糖?"

阿七端着粥碗呆在那儿,看看我,看看三号,又看看铁牛。铁牛已经把碗放下开始抽烟了,姿态悠闲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三号安静喝粥,蒲公英绒球在风里微微颤动。

"我是不是上了一条贼船?"阿七问。

"三条街的丧尸都上了一条贼船。"铁牛吐了口烟,"你排在后头呢,别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响。

不是丧尸的嗬嗬声。

是人。

铁牛第一个弹起来。我按住了他肩膀。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领头的那个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末世还挂金链子,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狠人。他身后的人手里都攥着家伙,撬棍铁管砍刀,有一个还扛着半截消防斧。

"谁是徐当归?"金链子嗓门大,隔了三米远都能听见回声。

我放下筷子走出去:"我。看病?今天歇业——"

"看你麻痹的病。"金链子把手里一根钢管往地上一顿,"听说你在这儿搞丧尸收容所?"

铁牛已经站到我身后了,拐杖在手。阿七从药柜后面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三号端着粥碗蹲在原地没动。

"收容所谈不上。"我说,"就是个医馆。它们有病,我给治。"

"你脑子有病吧?"金链子身后一个扛消防斧的喊,"那是丧尸!吃人的!你给它们治病?你把它们治好了吃什么?"

"吃你?"我问。

扛斧头的一愣。

"开玩笑的。"我摆手,"它们现在喝粥。今天食堂熬的是小米南瓜粥——你吃不吃?锅里还剩半碗。"

铁牛在我身后闷笑了一声,又强行压住了。

金链子脸色难看:"少他妈废话。这条街是我们兄弟的地盘,你在这儿搞这么一出,丧尸全引过来了,我们他妈怎么搜物资?"

"它们又没咬你们。"我说,"你哪天路过的时候跟它们说句'借过',它们能给你让条道。不信你现在试试。"

金链子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看了我身后的铁牛——光头退伍兵,拐杖在手里攥出青筋。又看了一眼后院墙根蹲着的三号——灰白脸,捧着粥碗,耳朵后面别着蒲公英,正一脸无辜地回看他。

"我最后说一遍,"金链子把钢管往肩上扛,"把那些丧尸弄走。三天之内。不然我把你这破医馆拆了。"

他说完转身带着人走了。走路姿势刻意嚣张,肩膀晃得像踩了节拍器。他身后那扛消防斧的临走还回头瞪了我一眼,我冲他招了招手,他差点被自己绊倒。

铁牛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你惹着硬茬了。那帮人是南边仓库那边过来的,手底下十来号人,抢过好几个据点了。"

"他们说的也有道理。"阿七从药柜后面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丧尸在这儿聚集,确实影响别人搜物资。万一有人路过被咬了……"

我看了看后院墙根。三号已经喝完了粥,正把碗拿回厨房。昨天那壮硕丧尸路过门口的时候,还帮铁牛把门口那桶水拎进后院了。前天那麻花辫女丧尸在街口看见一个小孩哭,蹲下来摸了摸那小孩的头——虽然把小孩吓哭了。

"它们没咬人。"我说,"从第一天开张到现在,一个都没咬。"

"那万一哪天……"

"没有万一。"我从药柜里拿出那包新采的穿心莲开始晾晒,"它们是病号。病治好了就不咬了。你信不信?"

阿七没接话。她把剪刀放回桌上,低头继续背她的"黄芩苦寒"。

铁牛蹲门槛上抽烟。抽了两口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那金链子说的三天。"

"先看病。"我把穿心莲一把一把铺在竹匾上,"等它们病好了再说。他能把我怎么的?拆我医馆?我那些病号排着队呢。"

铁牛笑了:"你打算让丧尸给你护院?"

"我没说。"我把竹匾端到窗台上晒太阳,"但它们自己要来护院的话,我也拦不住。"

铁牛笑得烟都呛进嗓子眼。

第二天早上。

医馆门一开,门外躺着一个。

金链子。

他靠在门框上,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还挂着,但人已经神志不清了。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已经开始发黑化脓。

他身后那帮人全在。但姿态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上门找茬,今天是扶着他老大来求医。扛消防斧的冲在最前面,脸色跟吃了苦瓜似的:"徐大夫!救人!"

铁牛已经抄起拐杖了。我按住他,蹲下来看金链子的伤口。

"什么时候咬的?"

"昨、昨天晚上。"扛斧头的结结巴巴,"我们回去路上,巷子里窜出来一个丧尸,一下——一下扑老大脖子上了。我们把它打跑了,但老大——"

"舌苔看看。"

金链子半睁着眼,嘴勉强张开。舌红苔黄燥,满口热气往外喷。脉洪大滑数。

"热毒入营了。再晚半宿就攻心了。"我冲铁牛喊,"三棱针。刺络放血。把毒血排出来。"

铁牛转身进屋拿针。金链子那帮人全慌了,扛斧头的把消防斧往地上一丢,蹲下来抓着金链子的手:"老大老大你醒醒!徐大夫说他能治!你听见没有——"

"别晃他。"我拿酒精棉擦三棱针,"晃了他血压上来毒跑得更快。你松手。"

扛斧头的松了手。我对着金链子脖子伤口周围选了七八个点,三棱针落下去又快又准。暗红色的毒血顺着针眼往外涌,腥臭味扑鼻。金链子闷哼一声,眼睛猛地睁大了,整个人弹了一下又瘫回去。

"艾条。"我伸手。

铁牛递过来。艾绒搓的粗条,点燃了悬在伤口上方熏。艾烟升起来,盖住了血腥气。金链子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稳下去,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褪了三分。

"内服。"我进药柜抓了生石膏知母甘草,加了一味水牛角——没有犀角只能水牛角代,凑合用。砂锅上炉烧着,药味漫出来。

金链子那帮人全挤在门口,七八颗脑袋探进来,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扛斧头的那个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老大的胳膊……保得住吗?"

"保不保得住看命。"我把药滤出来灌金链子嘴里,"但比砍了强。"

金链子喝完药,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看着我的脸,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正在往外流毒血的伤口,又看了看门口那排自己弟兄的脑瓜顶。

他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道歉没用。"我把纱布给他裹上,"诊金两包烟。不要大前门,要红塔山。"

金链子愣了三秒,然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冲门口那排脑袋喊:"听见没有!给徐大夫买烟去!两包红塔山!买不到别回来!"

扛斧头的撒丫子就跑。

铁牛靠在门框上,叼着烟杆,看着金链子脖子上那圈纱布。他慢悠悠吐了个烟圈,说了一句:"昨天还说拆医馆呢。今天就躺诊床上了。你这打脸来得也太快了。"

"别说了。"金链子把脸别过去,耳根子发红,"我以后不来了。"

"你别急着不来。"我把剩下半锅药汤倒进碗里晾着,"明天还得换药。后天还得换。大后天还得换。换完半个月你再来把个脉,看余毒清干净没有。"

金链子把脸别得更过去了。

扛斧头的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包红塔山,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眼镜丧尸队长。

它举着纸板站在门口,纸板上写着:"今日队列已就位。危重组新增两名。另——"

纸板翻面:"一号特号病患请求提前就诊。说等不了三天了。"

我看了看纸板,又看了看街口的方向。晨光里那道青色身影果然站在那里,跟之前一样不远不近。但这次没站着不动。

它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朝医馆走过来。步子比上次更沉,更急。它垂在身侧的手攥着拳头,指缝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往下滴。

铁牛拐杖已经攥紧了。阿七从药柜后面探出头。三号从后院墙根站起来。门口那排金链子的弟兄自动往两边让,脸上全是"这玩意儿什么来头"的惊恐。

金链子也挣扎着坐起来了,眼睛瞪得老大:"那又是啥?"

"一号特号病患。"我把药碗放下,把诊脉枕摆正。

青衣走过来了。走到门口站定。阳光照在它身上,青色唐装的衣摆下摆已经破了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灰白里透着一层淡青。它看着我,浑浊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缩了缩。

然后它抬起手。

手心里攥着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但边缘已经被它手心里的暗红色液体洇湿了大半。

它把纸递过来。

我展开。

纸上是炭笔写的字。笔画很重很重,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去的。有些字洇花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大夫。我排了四天了。我快撑不住了。"

后面又加了一行。

"疼。"

我看了看它。它站在门口,脊背挺得很直。但那双攥着拳头的手在抖。

铁牛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徐当归——"

"让它进来。"我把诊脉枕摆正,"一号特号。提前就诊。"

青衣跨过门槛。

医馆里所有目光都钉在它身上。铁牛的拐杖没放下,但攥着拐杖的手紧了又松。三号站在后院门口没动。阿七攥着剪刀缩在药柜角落。

金链子躺诊床上半撑着身子,脖子上的纱布还在往外渗淡淡的中药味。扛斧头的蹲在门框旁边,消防斧丢在地上,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眼镜丧尸队长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转身,把纸板举起来面朝街道。背面上写着一行字,它特意用炭笔描粗了:

"队列暂停。今日一人加急。其余排号顺延。"

它放下纸板,冲排队的长龙做了个"后退"的手势。一百多号丧尸无声无息往后撤了半步,中间让出一大块空地。

青衣走进来。坐到诊桌前。把手腕伸出来。它动作很慢,像每一寸移动都在对抗什么巨大的阻力。

我把三根手指搭上去。

皮肤冰凉。但脉还在跳。沉、细、涩,结代频频——快断了一样。

我闭着眼,品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松开手,看着它。

"你体内有两股气。"我说,"一股是病毒。一股是你自己的。它们在打。打了很久了。"

青衣看着我没动。但那双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你想让我帮你哪一边?"我问。

它没写纸。它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然后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字。

"……我。"

它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活。"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咝咝声。

我把银针布袋打开,一根一根抽出来。阿七从药柜后面走出来,把那本《药性赋》放在桌上,站到我旁边。铁牛把拐杖靠墙放了。三号从后院挪到诊室门口,耳朵后面的蒲公英绒球在风里微微地颤。

"行。"我把第一根银针捻在指尖,"你想活。那我试试。"

青衣闭上了眼。

门外的晨光铺满整条街道,一百多个灰白的身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着它们的一号特号病患。

远处巷子里有人轻轻"呃"了一声。打嗝那个。

但没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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