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哀牢山，是一口倒扣的蒸锅。腐叶层底下翻涌着发酵的酸气，钻进领口袖口，黏在后背的衬衫上一扯就拉得汗毛生疼。
刘强抬手蹭了一把脖子后面的汗珠。手指捻了捻，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空气里凝出的水。他攥了攥登山包肩带，三十多斤的负重压得肩膀发酸。
"强子，别耷拉个脸。"走在前头的王强军回头，橘红色冲锋衣裹着他微胖的身子，脸上挂着生意人标配的笑，"等找到那个地方，山中私房菜馆给你开。松茸竹荪土鸡岩蛙，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不比你现在天天对着老板点头哈腰强？"
刘强嗓子带着后厨烟火熏出的沙哑："老王，你拉我来之前可没说这是核心未开发区。地磁乱，山体脆，一次小塌方，我们就全交代了。"
"得了吧你！"王强军头也没回，登山杖戳开前面一丛蕨草，"我投了八十多万前期调研费，你让我连个水花都没看见就回去？曾祖父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那地方是个宝库！"
"你投钱的时候问我意见了吗？"刘强皱眉，"你自己拍板，现在拉我垫背？"
"嘿，你这叫什么话？"王强军停下脚步转身，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当年你后厨资金链断裂，谁二话不说砸了二十万进去？现在让你帮我长掌眼、做几顿勘探饭，你就跟我算这么清？"
前面的胡莉莉步子没停。但右肩微微侧了一下，像猎犬嗅到了不对劲。她穿着耐磨的工装裤，高马尾在后颈甩出一道干脆的弧线，腰间开山刀的牛皮刀鞘边缘磨得发亮。她走山路像鱼在水里游，全程没多余动作。
刘强别开视线。不是不认这份人情，但王强军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他上过太多当了。
"行，我欠你的。丑话说在前头，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听向导的，别听你的。"
身后的柳明月突然开口："罗盘又乱了。"
她穿着灰蓝色科考服走在最后面，防雾眼镜后面的视线锐利得过分。手里的罗盘指针正在疯转，像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飞蛾。
"地磁异常，地下有矿脉。"柳明月蹲下捻起一撮黑色岩土闻了闻，"手机信号半小时前就没了。越往里，干扰越强。这还不是最深的地方。"
刘强注意到胡莉莉的步子忽然慢了。她没回头，但右手已经摸上了刀柄。他下意识跟着放慢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他看见她的手指只是搭在上面，没拔出来。
山谷底下翻涌起了白雾。那雾泛着灰浊，像在磨碎了的石灰粉里搅了陈年淘米水，甜丝丝混着腐败发酵的怪味，黏稠得像层油膜贴进鼻腔。
刘强的鼻翼猛地抽动两下。他当了二十多年厨子，鼻子是饭碗里的饭碗，能分辨上百种香料的细微差别。
"等等。"他攥紧了登山杖，"这味儿不对劲。"
"山里湿气重不都这味儿？"王强军一脸困惑。
"是真菌孢子挥发物。"柳明月已经摸出了密封口罩，"浓度在升高，别大口吸气。"
口罩递到刘强手里的时候，胡莉莉已经提前一步戴好了。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示意他跟上，还是确认他没事。
下一秒，胡莉莉骤然止步。开山刀无声出鞘，横在身前。她整个人像弓弦一样绷紧。
"前面。"
刘强顺着刀锋看过去。灌木丛底下躺着一具麂子尸体，皮毛大片脱落，露出的肌肉暗红色，表面覆着细密白色菌丝。身上多处啃咬痕迹，有几处骨头的断口异常整齐，平得像刀切的。
"野、野兽干的？"王强军往后退了半步，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柳明月戴上橡胶手套蹲下，指尖贴着骨断面看了几秒："切口太规整，不是野兽咬的。"
刘强盯着那截断骨，心里一沉。骨头切口整齐，绝不是野兽啃的，地下存在会使用工具的未知生物。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说出来。
整片山林的虫鸣瞬间消失。风也停了，树叶一动不动。只剩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雾的深处传来了声音。
咚。咚。咚。
沉闷的、有规律的敲击岩壁的声响，间隔几乎一模一样，稳得像有人在用锤子凿石头。音量不大，但穿透死寂的林子，清清楚楚钻进四个人的耳朵。
"我操......"王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底下有人？"
"没准是咱们的基建队？"他自己找补，"我确实雇了一支前期勘探队......"
柳明月打断他："勘探队不会在这种深度的核心区作业。你雇的队连第一道山脊都没翻过去。"
"那、那是啥？"
王强军下意识往刘强身边靠，胳膊肘碰了碰他后背。刘强没理他，盯着浓雾来向，往前挪了半步，站到胡莉莉侧后方一臂的距离。
胡莉莉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五指收紧，骨节泛白。她盯着雾气的方向，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
"都别动。"她声音压到最低。
刘强低头时目光落在麂子残骸旁的泥土上。湿泥表面有一串半干的印记——几枚宽大的赤足印，脚趾分得很开，深度均匀，像有人刚从那里离开。
后脖颈一阵发紧，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那个敲击声......间距一模一样。连半秒都不差。"
没有人接话。
咚。咚。咚。
刘强侧头看向胡莉莉。她的目光短暂地从雾气上移开，扫了一眼他指的方向——泥土里的足迹。然后重新盯回浓雾，握刀的右手微微调整角度，刀尖抬高了两寸。
"前面有东西走过。"她说。
王强军哆嗦着问："活的？"
"你说呢？"柳明月站起来，把采集到的菌丝样本封进管里，"反正不是咱们的人。"
刘强把口罩边缘往鼻梁上压紧，金属鼻夹勒出一道红印。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王强军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自言自语："强子......你说那八十万，我是不是真扔水里了？"
刘强沉默了两秒："先活着出去再想钱的事。"
咚。咚。
敲击还在继续。雾更厚了。
三声过后，敲击停了。但刘强的耳朵捕捉到了新的声音——雾深处传来石块被翻动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扒开碎石。他闻到了那股腥臊味，比十分钟前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