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岸边的菌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四个人沿着河滩往上走了百来米才停下来,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作为临时营地。
"饿疯了......"王强军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左胳膊还吊着绷带,右手指了指河里的鱼,"强子,你掌勺,我捞鱼!"
"你捞得上来?"刘强瞥他一眼。
"看不起谁呢?"王强军翻了个白眼,"我一个餐饮老板,小时候在乡下摸鱼摸到大的。"
"你那叫摸鱼?"柳明月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捏着地质锤,"叫保安赶过多少次了?"
"那是误会!我那是——"
"行了。"胡莉莉打断他们,她已经走到河滩浅水区蹲下了。铝合金鱼叉在她手里掂了掂,然后稳稳地扎下去——
噗。
叉尖穿透了一条肥大的半透明盲鱼。鱼身剧烈扭动,尾鳍拍打水面溅出细碎水花。胡莉莉手腕往上一挑把鱼提出水面,另一只手接住鱼身拔掉叉尖。肉是洁白的,几乎看不见血丝。
接连三条。够四个人垫肚子了。
"可以啊。"王强军竖起大拇指,"比我摸鱼技术高多了。"
胡莉莉把鱼甩在石板上:"你摸的是鱼,我叉的是晚饭。"
刘强已经蹲在河边处理鱼了。刮鳞、去内脏、冲洗,刀锋贴着鱼骨走了一下就把两侧鱼肉片了下来。动作又快又利落,后厨十五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几秒钟一条鱼就变成雪白鱼片。
"你这手艺......"王强军蹲在旁边看,"要不咱干脆别找那破遗迹了,就在这儿开个地下私房菜,拿大鱼当招牌——"
"你把那三米长的盲鲟当招牌,它能把你当招牌菜。"柳明月在旁边升火。
暗河水流旁边有一处小型地热裂隙,地面被烘得温热干燥。刘强和柳明月找了块平整的薄石板架在石头上当灶台,王强军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一个便携小锅,还有一小包封好的酸汤火锅底料。
"你包里到底装了多少调料?"刘强看着那包底料,一时不知道该夸还是该骂。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王强军理直气壮,"我是开餐饮的,不带调料我手痒。"
地热的热气从石板下方持续往上涌,锅里的水很快就翻起了细密气泡。刘强把酸汤底料撕开倒进去,橘红色的酱块在沸水里慢慢化开,酸香和辛辣的气息混合着升腾起来,在阴冷的地下空间里扩散开。
"哎,你以前那些客人......"王强军蹲在锅边,喉咙里咕噜咽了一口口水,"要是知道他们吃的鱼是这么捕的,得加钱吧?"
"他们吃的是你菜单上的'冰川深水雪鱼'。"柳明月盯着锅里的汤,"原料写的是啥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王强军噎住,"你翻我菜单干什么?!"
"职业习惯。"
刘强没理他们两个,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鱼片。洁白的鱼肉在翻滚的酸汤里翻了个身,从半透明变成雪白,汤色迅速染成奶白色,油脂浮在表面结成细小的油花。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气被地热一烘,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开饭。"他说。
四个人围坐成一圈。刘强第一碗盛给了胡莉莉,碗沿有点烫,她接过去的时候食指碰了一下碗边又缩回来,顿了两秒才捏住碗沿端稳。刘强什么都没说,把汤勺柄转向了她的方向。
王强军饿得狠了,等温度稍稍降下来就大口喝汤吃肉。热汤滑进喉咙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解冻了,满足地叹了口气:"哎呀——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头......头好晕......"王强军放下碗,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了不少,虹膜边缘那圈深褐色几乎看不见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甲在头皮上掐出白印子,"身体轻飘飘的......跟喝了二两似的......"
"汤有问题?"柳明月瞬间警觉,自己的碗也放下了。
刘强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端起锅里的汤勺抿了一小口汤汁,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两圈品了一下,蹲下来凑近灶台底下的地热孔闻了闻。
"鱼肉本身没问题。"他皱眉,"地热裂隙挥发出来的生物碱顺着蒸汽溶进汤里了。剂量不致命,但会诱发致幻反应。"
"生物碱?"王强军晃晃悠悠站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穿过溶洞大厅盯住了深处那条漆黑通道,"爷爷......"
"坏了。"柳明月站起来扶住他,"他看见他曾祖父了。"
王强军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得随时要倒:"爷爷......你端着红烧肉过来了......老屋灶台上的味道......"
"回来。"刘强跨步上去,左手箍住王强军的肩膀往回带,右手去攥他的手腕。王强军浑身发软但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念着老屋、灶台、铁锅、酱油的颜色。
胡莉莉上前搭了一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把王强军架回石台边坐下。拉扯之间刘强的小臂内侧被岩石棱角刮了一下,渗出一道血珠,但他当时没感觉到。
柳明月翻开王强军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又用指甲划了一下他的手背测试神经反射:"剂量不算太高,代谢两三个小时能排出去。但得有人守着不能让他乱走,致幻状态下的人没有方向感很容易掉进河里。"
"我来。"刘强蹲在王强军旁边,"他这状态我见过——后厨有人喝了假酒差不多就是这个反应。"
"你的后厨还能喝假酒?"柳明月挑眉。
"那不是酒,是兑了工业酒精的......"
"你后厨真精彩。"
"你翻我后厨记录?"刘强看她一眼。
"职业习惯。"
胡莉莉在边上拧开水壶泼了些凉水在王强军额头和脖颈上。冷水刺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涣散的眼神聚拢了几分。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刚才......看见我爷爷了。他就站在那儿,端着一碗红烧肉,跟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样一样的......"
"那不是红烧肉。"柳明月把汤锅端离地热区熄了火,"是生物碱放大了你的记忆。"
王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锅已经倒掉的汤,嘴唇抖了抖:"我爷爷......他是不是也......"
没人回答他。
刘强退开半步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小臂上的伤口。血珠沿着皮肤往下淌了一小道,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糊开了。胡莉莉恰好侧头扫过来,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不到一秒。她没说话,伸手从口袋掏出一张干净湿巾递过来,转回去处理王强军了。
刘强接过湿巾按在伤口上。湿巾是凉的,接触皮肤时能感觉到那道浅浅的伤口在跳。
"以后做饭必须远离地热裂隙。"他把湿巾折了一折压在伤口上,"挥发物防不胜防。"
王强军靠在岩壁上喘息慢慢平复下来,眼皮还耷拉着,时不时呢喃一两句幻境里的话。刘强蹲在锅边上收拾东西,把那几块没吃完的鱼肉拨进了暗河里。
水面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几秒钟后,涟漪的幅度比自然扩散大了那么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吸了一口。
刘强盯着水面看了两秒,转身回到队伍中间。
"以后剩菜也别往河里倒了。"他低声说,"底下有东西等着呢。"
话刚说完,暗河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拍击。水花溅起又落下,那道灰白色的矿化轮廓在水面下一闪而过,朝着他们刚才倒鱼肉的方向游去了。刘强蹲在石台边,看着那道轮廓缓缓沉入深水。他手指间还残留着酸汤的气味——这味道在水下能飘多远,他不知道,但那条三米长的盲鲟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