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粘稠的消化液还在从通风孔往下滴。刘强把王强军从岩台边缘拽回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溅落的液体,布料表面立刻泛起细小的白泡。
"卧槽!"王强军吓得猛甩袖子,"这玩意儿比我家后厨的除油剂还猛!"
"你家除油剂可不会腐蚀骨头。"柳明月已经退到岩台内侧,手里捏着试纸,"pH值接近强酸。绝对不能碰皮肤。"
胡莉莉站在岩台边缘扫了一圈,开山刀横在身前:"它们没走远。撤到溶洞深处去。"
四人贴着岩壁摸黑往下走。脚下从风化碎石过渡成了潮湿的石灰岩,温度在几米之内骤降了好几度,冷气从脚底往上钻。刘强的登山靴踩到了一片平整的石面,脚感变了。
他抬起头。
巨大的地下溶洞大厅在眼前铺展开来。岩壁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荧光真菌——淡蓝、幽绿的光像碎星子一样缀在潮湿的岩面上,又顺着钟乳石的纹理缓缓流淌。冷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整片空间,水滴从高处钟乳石尖端坠落,叮咚——叮咚——像有人在远处弹着同一根琴弦。
"这、这地方......"王强军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比洪崖洞还好看?"
"洪崖洞是人造的。"柳明月蹲下刮了一点菌丝进采样管,"这个是活的。别碰岩壁,代谢产物可能有神经毒性。"
刘强没急着往前走。他站在暗河岸边,目光扫过水面。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横亘在溶洞底部,河水漆黑见底,倒映着岸边的菌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成群半透明的盲鱼在水面下几寸的位置游动,身体细小,没有眼睛,头部两侧探出两根细须轻轻扫动水面。
"鱼。"王强军眼睛亮了,"能吃吗?"
"盲鱼。长期无光环境进化出来的。"柳明月解释,"身体透明,没有色素——"
"说人话。"王强军打断她,"能吃吗?"
"理论上可以。但是——"
"那就行。"王强军撸袖子,"强子,你掌勺,我捞鱼!"
"先别动。"刘强一把按住他肩膀,"水里有别的东西。"
他盯着河湾深水区。菌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点,水下有一道灰白色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体型接近三米,覆盖着粗糙的石灰质硬壳,表面结了层青灰色矿物沉淀。没有眼睛,头部前端是钝圆的吻部。宽大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摆动,每摆一次推进好几米。
"那是什么?!"王强军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矿化盲鲟。"柳明月的声音也压低了,"地下暗河顶级掠食者。"
"有多大?"
"目测三米左右。可能更大。"
王强军默默把手从水面上方缩了回来:"那鱼......我不捞了。"
盲鲟在水下拐了个弯,硬壳侧面擦过河床碎石,发出沉闷的刮擦声透过水层传上来。刘强站在岸边,鼻翼微微抽动:"水里有花椒味。跟上回一样,浓度不高,但底层有。"
"所以刚才在裂口闻到的是它的体味?"胡莉莉站在他身侧偏前半个身位,"不是有人在做饭?"
"不确定。"刘强皱眉,"气味很像,但比真正炒菜的层次薄了一层。像是某种东西在模拟那个味道。"
"模拟?"王强军脸白了,"什么东西能模拟炒菜味?"
没人回答他。
盲鲟的轮廓沉进了深水区阴影里。刘强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扫向河滩乱石堆——石缝里卡着一具残骸,半具人的骨架,上半身歪斜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下半身被碎石和白色菌丝掩埋。八十年代的老式工装大半腐烂发黑,泛黄的骨骼上缠着灰白色菌丝,有些已经长进了骨头的裂缝里。
"勘查队的人。"柳明月的声音变轻了。她戴好手套蹲下去,动作很轻。
王强军站在两步外,嘴唇翕动了几下:"八十年代的那批人......"
"嗯。"柳明月检查遗骸,"骨骼完整,看不出明显致命外伤。但菌丝缠绕密度很高,像是被真菌系统包裹着侵蚀了很久。"
背包里的纸质资料大多泡烂了,只剩下几片碎纸和纸浆。柳明月把它们小心装进物证袋,用手电照了一下里面——隐约能看见铅笔画出的线条和几个残缺的汉字。
刘强的目光落在遗骸旁边的地面上。一块巨大的平整石板斜靠在石头上,表面被人用硬物深深刻下了一行字。部分笔画被菌丝覆盖,剩下的裸露在外,刀痕入石三分。
几个人围过去。一字一字念出来:
"别——吃——它。"
刻痕极深,每一笔末端都有明显的颤抖痕迹,"它"字最后那一笔尤其明显——刻字的人刻到那里的时候,手一定在剧烈发抖。
王强军后背一凉:"别吃......别吃啥?鱼?菌子?还是......"
"上下文缺失,没法判断具体指代。"柳明月站起来,"但留下这条警告的人很恐惧。"
刘强蹲在石板前面,看了很久。目光从"别吃它"三个字上慢慢移开,落在石板的右下角——那里有一道刻痕和前面的字不同,更细、更浅,像是事后加上去的。他凑近了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某种植物叶子的形状。
"这个。"他指给柳明月看,"和字不是同一时间刻的。像是后来有人补充的。"
柳明月凑过来,用手电从侧面打光。"确实......像是某种标记。"她翻出勘查笔记的残页对照,"和笔记里画的一株植物有点相似。紫金矿莲的叶子轮廓。"
"紫金矿莲?"刘强重复了一遍。
"勘查笔记里提到过的一种地下植物。"柳明月翻了翻笔记本,"说是'解药亦是钥匙'。但没有详细描述。"
柳明月捏着笔记边缘,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勘查笔记提过紫金矿莲,记录说它'解药亦是钥匙',但笔记没有写它会结多少种子。"
王强军在旁边蹲着,忽然开口:"这个'它'......该不会是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大鱼吧?"
"可能。"刘强站起来,"也可能不是。"
胡莉莉始终站在几步外。她没有凑过去看石板,目光一直落在石板周围的地面上。刘强走过去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土里有拖拽的痕迹。从尸骨位置到石板,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有人把他拖过来的?"
"嗯。"胡莉莉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像是动物拖的。拖痕边缘整齐,力道均匀,像人干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刘强没有追问,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先走吧。"他回头招呼王强军和柳明月,"这个地方不适合久留。"
王强军站起来,腿有点发软:"那......那块石板带不走吗?"
"太重了。"刘强摇头,"拍照留存就行。"
柳明月已经拍好了照片,把物证袋封好塞进背包。她经过刘强身边时低声说:"紫金矿莲的线索,后面如果遇到植物,我比对一下。"
刘强点头。他转身的时候,胡莉莉已经走在了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开山刀的刀尖朝下,步伐稳当。
暗河水面依然平静。那条矿化盲鲟的轮廓没有再出现,水底那股淡淡的花椒味还浮在空气里。刘强跟在队伍中间走过河滩的时候,余光扫到水面上一圈细微的涟漪正在扩散——中心在河心深处,不是风吹的。
没有转头去看。他加快了半步,跟上了胡莉莉的节奏。
"水里有东西在动。"他低声说。
胡莉莉没有回头:"我知道。走快一点。"
四个人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移动。身后暗河的水面,那圈涟漪的幅度越来越大。菌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某些光点正在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搅碎。
就在他们转过河湾的瞬间,刘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具勘查队遗骸旁边的菌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像活物在呼吸。石板上"别吃它"三个字,已经被菌丝覆盖了小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