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切菜声隔着岩层缝隙持续飘上来，每一刀都扎进耳膜里。那节奏稳得不像活物能敲出来的，中间没有半点犹豫。
王强军蹲在裂口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脚滑，整个人往前一栽——半个身子探出了裂口边缘，冲锋衣下摆刮在碎石上刺啦一声。
刘强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左手登山杖往地上一杵稳住重心，右手伸出去一把揪住王强军后领，手腕一翻一收，硬生生把人拽回来。王强军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蹲在石头上喘了好一会儿。
"站稳了。"刘强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
"底下......底下真有人在切菜？"王强军嘴唇哆嗦，"这深度......有灶台？"
"冷静。"柳明月蹲在几步外，把口罩边缘按严实了，"可能是声波传导，或者石英岩受压产生电磁信号刺激听觉——"
"那个频率我听得出来。"刘强打断她，"刀起刀落的节奏，每次抬刀的高度一致，切的东西不是肉，是某种脆的——像笋片或者萝卜。刀刃落下去切断纤维的声音带一点脆响。一个幻听不会做到这种细节程度。"
他说完之后，裂口底下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笃笃声又响起来了，还加快了节奏，像是里头有人听见了他在点评，不满地赶工。
"它在回应你？"王强军瞪大眼睛。
"别扯了。"刘强嘴上这么说，后背的汗毛其实也全立了起来。
"退。"胡莉莉果断下令，她已经后退三步站在岩台与裂口交界处，"退到后面平整岩台上去，这地方随时塌。"
四个人快速后撤。刘强走在最后，边退边回头——那道黑暗缝隙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但"笃笃笃"的切菜声还在一刀一刀地响着。转身时余光扫到胡莉莉的侧脸，嘴角微微抿着，是那种做决定前的表情。
退到背靠山体的巨型岩台上。地面整块石灰岩，干燥平坦，头顶有岩檐挡落石。
王强军一屁股坐地上，手忙脚乱翻背包——先扯出一瓶偷偷带进山的伏特加，拧开灌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又摸出一大袋露营用的干辣椒。
"你这包是百宝箱？"刘强皱眉。
"应急的嘛......"王强军抹了把嘴，"我是开餐饮的，包里不带调料我难受。"
刘强没再呛他。他站在岩台边缘盯着裂口，鼻翼不停翕动。花椒炝锅的香气还在，底层多了一股之前没有的味道——腥臊味，像活物体表腺体分泌物混着体温蒸腾出来的东西。在后厨杀活鱼活禽的时候闻过无数遍这种味，比鱼腥更厚，比鸡鸭体味更沉。
"有货物上来了。"他压低声音，"不止一个。"
胡莉莉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认识十年，她知道这人的鼻子比仪器还灵。她重新看向裂口，握着刀的手微微往前递了两寸。
石块摩擦声从裂口下方传来，碎石子哗啦啦往下落。几道矮小的黑影从岩缝间探了出来——身高一米出头，四肢粗壮佝偻，灰褐色皮肤叠满褶皱，手指脚趾扒住岩石往上攀，动作轻巧得像猫。一双双眼睛圆滚滚的，眼球通体漆黑，没有一丝眼白，像两颗被墨汁灌满的玻璃珠子。
足足五六只。它们从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齐刷刷盯着岩台上的四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看不见。
刘强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快速扫过——有两只的肩胛部位皮毛稀疏，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厚皮，皮上叠着几层半愈合的旧疤，疤痕的形状不规则，像是被同一种锐器反复划开又长好的。在后厨处理过野猪肉，野兽打架留下的伤不会这么整齐。这更像是——它们会用工具。
"卧槽......这什么东西？！"王强军吓得酒瓶从手心里滑出去，砸在岩石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柳明月往后退了两步，地质锤攥在手里。在那玩意儿面前这锤子几乎没用，她的呼吸变重了，但视线没有移开："不像已知的任何灵长类......"
"管它什么类，它们在靠近！"胡莉莉已经横刀在前。
那些矮壮生物沉默地向上攀爬，缓缓朝岩台围拢过来。没有嘶吼，没有龇牙，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精准的克制——像在执行命令，不是在捕猎。
刘强脑子飞速转动。王强军那大半瓶伏特加还在，冷吃兔料包还剩大半包干辣椒花椒。以前在后厨对付过偷油的耗子群——辣味蒸汽能驱散大多数嗅觉灵敏的动物。
"倒伏特加！撕料包！"嗓子劈了，声音比平时高一整个调。
王强军愣了一瞬，生死关头反应不慢，伸手捞回滚到角落的酒瓶，大半瓶烈酒哗啦一下全倒在干燥的岩台地面上。酒液漫开成一层薄膜，刘强同步撕开冷吃兔料包，大把花椒干辣椒撒进去。红彤彤的辣椒碎浮在透明酒面上，花椒的麻香被酒精一激猛地冲起来。
"点火！"
胡莉莉打火石已经握在手里。拇指一搓，火星溅进酒液——
轰！
淡蓝色火焰腾空而起，贴着岩台表面蹿了半尺高。大股呛人的麻辣蒸汽炸开，花椒的麻劲和干辣椒的灼烧感混在一起灌满了整个岩台。霸道刺鼻，比后厨最猛的爆炒还冲。
往上攀爬的矮壮生物骤然停下。漆黑的眼球被蒸汽刺激得频繁眨动，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发出低沉"嗬嗬"的喘息声。没有拼死冲锋，被逼得一步步后退，退回了裂隙口的黑暗深处。
刘强盯着它们撤退的姿态——脚步整齐，退得很慢，没有慌不择路。撤退时视线始终钉在岩台上，像在完成一道"暂时后撤"的指令。
撤退队列整齐，更像是执行驱逐指令，而非单纯被气味吓疯逃窜。
"熏......熏跑了？"王强军被呛得眼泪直流，边咳边扇风，"就这么跑了？！"
"不像是跑了。"刘强声音很沉，"它们退得很整齐。"
胡莉莉也注意到了："是撤。有组织的。"
辛辣烟雾弥漫开来，几个人都被呛得连连咳嗽。柳明月蹲着观察岩壁缝隙里残留的痕迹，忽然抬头："上面也有。"
刘强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头顶上方通风孔的岩石缝隙里，一滴黏稠的半透明浑浊液体正在凝聚、拉长。
嗒。
砸在岩石上，碎成几瓣，散发出腐败的腥味。
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粘稠的消化液一滴接一滴从通风孔里往下坠落。柳明月摘了一片落叶接住——叶子表面在和液体接触的几秒之内被腐蚀出道道深褐沟痕，叶脉像被烫过的棉线一样蜷曲断裂。
"强酸。"她把叶子扔了，"绝对不能沾皮肤。"
刘强侧身往胡莉莉那边靠了半步。她右小臂外侧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她自己也低头看见了，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管。
刘强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块干净纱布递过去。胡莉莉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带着打火石蹭过后残留的金属余温。
"谢了。"声音很轻。
"换块干的再说。"刘强退开半步。
"闭嘴吧你。"柳明月瞪他。
王强军蹲在石台边上，小声念叨："要是强子能把这道菜做出来就好了——地底下的川菜，那得是什么味儿啊......"
刘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心想：如果真有那道菜——恐怕不该吃。
嗒。嗒。上面有一滴酸液落下来了。
刘强抬头盯着通风孔，那滴酸液在岩石边缘挂了两秒才坠落。但他注意到了别的东西——孔洞深处，有一只漆黑的圆眼睛正扒着缝隙边缘，一动不动地往下看。和他对视了不到两秒，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