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这座北方城市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干燥。经过一整个夏天断断续续漫长的雨季。城市里唯一一条穿城而过的排污河堆满了淤泥。
建城集团的七八个挖掘机已经在河沟里工作半个多月了。一百多人的工程队伍,让这座落后的城市有了些许生机。
“包主任!包主任!”一个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急匆匆,慌里慌张的朝着包未来跑了过来。
包未来正挺着大肚子,手插在腰间气定神闲的环顾着四周。满脸横肉的他本来眼睛就小,太阳一晒,眼睛一眯就更找不见了。圆的像皮球一样的脸上,只剩下偌大的槽头鼻和厚嘴唇。
“什么事啊,疯疯癫癫的。”包未来看着这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冒失工人,脸上满是不悦。
“死人了,有个女人尸体,胳膊,胳膊,嗯…那个…”
“慢慢说,你慢慢说。哪里死人了?”包未来着急的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不停的催促着。
又粗又短的腿不听使唤地勉强跟着这个工人。包未来有些慌乱,只觉得腿脚发软,越是着急腿反而变得越不利索了。他艰难的跟着这个工人往前跑,一边听他更详细的描述。
“死人了,是个女人,埋在淤泥里,挖掘机挖断了一条胳膊……”这是包未来能听出来的所有信息了。
戴着黄色安全帽工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可惜,包未来完全听不进去。他只想尽快的见到现场。与此同时,他在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报警,快报警。报警没?还有啊,现场保护好没?”
“保护好了,只是还没报警。怕耽误工期,想问问你的意见。”
“报警,快,现在就报警。用你的电话打。”包未来努力保持着镇定,思绪缜密的发号着命令。可是两腿忍不住的发软打颤,汗流浃背,额头上的汗也渗了出来。
大老远的,包未来就看见河道里的工地上插满了旗子,上面写的全是城市发展的愿景和这个工程项目所带来的意义。
唯独见不到忙碌的工人。挖掘机也停工了。在河道下游的转弯处,人们挤成了一团。
包未来疾步奔着人群而去,他的腿也变得有劲了,身体也不发抖了。他现在只想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究是好奇心打败了恐惧。
“都闪开,别凑热闹了。各忙各的去。”包未来站在人群外大声呵斥了一声后。开始动手扒拉着人们的肩膀往里面挤,人们也慢慢的四散开来。
这个女人的身体有些浮肿,大部分躯体还埋在淤泥里,只有纤细的胳膊已经被挖掘机拉成了两段。从衣服大约可以推断出,应该是个抹胸的长裙。衣服的颜色有些发红,有的部分是铁锈般的红褐色。不知道是不是血液侵蚀的缘故。劣质的聚酯纤维材料在泥土里依旧存有部分模样,颜色也却不太明显了。
警察的汽笛声在慢慢靠近。看热闹的人群却不减反增。很多市民也闻讯赶来,趴在河堤的护栏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摸不清头脑的人快将栏杆挤塌了。
警察终于来了,走在最前面的老警察,是赵远方。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旧的夹克。他率先扒拉开了人群挤了进来。紧跟其后的警察多了起来,便衣和制服混在一起,穿制服的警察在忙着拉警戒带,还有个警察拿着喇叭驱赶看热闹的人群。
大约半小时后,太阳正好来到了人们的正头顶。燥热的天气让很多市民选择了离开,河道里拥挤的工人也被安排在了远处。赵远方扯着嗓子大喊:“王阳,你过来一下。”
王阳只有20多岁,脸上的稚气未脱,俊朗清秀。头发短短的很干练,和赵远方杂乱蓬松的发型截然不同。虽然他也穿着夹克,但是这件夹克明显更加合身,更加的有型。王阳连颠带跑的来到赵远方身边,俯下身子听着赵远方的安排。
“你去把报案的目击者带过来。剩下的事,咱们回警局的路上我再安排。哦,对了。把他们的主管,那个主任也留下来。我等会想询问点问题。”
说完话的赵远方蹲的更深了,脸快贴到地面了。他在仔细的端详这个女人,还有,他在努力的闻着淤泥的味道。王阳直起身子,左顾右盼了一番后,径直的朝着工地工人们走来,他用手支起警戒带的动作十分的干脆利落,和之前的茫然无措截然不同。
“谁发现的尸体。还有,你们的负责人呢?”
听闻王阳的话,一个身材中等,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到了最前面。手里的拘谨的拎着黄色的头盔,脸上的皱纹交错,眼睛却很明亮。惊慌无措的用手扣着衣角,像憋了很久却没办法去上厕所的样子。
一说话会露出焦黄色的牙齿。“警官,是我发现的尸体。我开的挖掘机挖到了这里,忽然觉得挖掘机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挪了挪位置,我以为是碰到了大石头。没想到挪了位置后,正好扯住了这个尸体的胳膊。”
“哦,你继续说。”王阳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唰唰的记录个不停。似乎他忘记了自己的胸前还挂着警用记录仪呢。
过了半天也听不见动静,王阳才抬起头来。“没有了吗?几点发现的?”
“10点多一点吧。”
“那为啥现在才报案?”
现场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的。
王阳只能叹口气,将圆珠笔收回夹在了笔记本中间。“好了,大家在这里休息啊。你们的负责人呢?让他来这里接受问话啊。”
王阳的话刚说完,只见包未来伸着胳膊指向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可以看到有一块凸起的大石头。很明白的,包未来想和王阳借一步说说话。
这个时候的赵远方,似乎有了收获。他直起身子环视着周围,然后狠狠地摇着头。似乎又没有了收获。此时看热闹的人群差不多要散尽了。只有寥寥几人依旧在栏杆上趴着,沉默的看着河道里的一切。
看着穿制服的警察将现场的证据一个又一个的装进证物袋里,另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在咔咔拍照。快门声似乎一刻也没有停过。还有很多警察走来走去,又交头接耳。
赵远方忽然直起身子,目光如炬的环视着这些看热闹的人。因为以往的很多的案件里,嫌疑人总喜欢在现场观看自己的杰作。如此巧妙的杰作,嫌疑人怎么可能不得意呢。
赵远方的记忆力很惊人的,每个路人在他的眼睛里停留过三秒以上,就会永远的留在他的脑海里。
好像也没有什么收获,按照他的推断,这具尸体应该是夏天雨季被扔到河道里的。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凶手极有可能已经逃之夭夭了。
赵远方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悠的沿着河道走着。河岸边的树木已经变得枯黄,有些叶子也摇摇欲坠了。这是一幅破败萧条的景象,还有这具不明身份的尸体。让这个地方,更加的荒凉。
终于,他还是来到了王阳的身边,复核了一下包未来和挖掘机司机提供的线索。这些证据太零碎了。由于挖掘机司机受到了惊吓,说话语无伦次又毫无逻辑。包未来,精明的敷衍和闪烁其词。让赵远方和王阳都无奈的摇摇头,苦笑起来。
回警局吧,可以利用失踪人口报案的数据库来查找一下。必须先确认这个女人的身份才行。
回到警局后的众人在会议室里。看着一张张尸体的照片。都沉默不语。因为没有什么突破口。
“只能等等尸检报告和挖掘机司机的问话了。咋也得等到那个师父平复了情绪才行。还有啊,得盯一下这一年内失踪人口的报案信息,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确认死者的身份。”刑侦大队的刘队长无奈又平和的说道。
有些发福的他,在努力掩饰自己微微隆起的啤酒肚。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配合他仔细打理的三七侧分发型,显得油腻且滑稽。
“是呀,只能这样了”。“没办法,这些照片上全是泥啊,啥也看不清。”“就是,就是。”下面议论纷纷,会议室变得很嘈杂。
“静一下,我们还是再仔细看看这些照片,应该会有线索的。”赵远方大嗓门的提醒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照片前面。用手里的笔,指着照片上女人的手说道:“这不是一个辛苦劳动者的手,太纤细了。还有这个血红色的指甲油,确切的说是美甲。也不是普通家庭妇女会涂抹的东西。”
刘队长欣赏的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这时候王阳忽然插话道:“城市里涂美甲的女人太多了,也说明不了什么呀。应该不是个干重活的人”。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蚊子叫。可能安静的环境让他变得胆怯起来了。
“王阳说的太对了。”赵远方接过王阳的话说道:“现在只能排除她不是重体力劳动者,还有比较年轻。这个手指根部有些变形,应该说是比其他地方细了一点点。可能啊,她应该是长期戴戒指的。被凶手杀害以后,强行取下了。”
“谋财,现在可以大概判断一下。这应该是一起谋财造成的伤害案件。”刘队长说完了,显得非常严肃和凝重。
“谋财害命的案子比较难侦破啊。”“是啊,这个没有头绪啊。”“主要是这个女人不像有钱人啊。”……
会议室又变得嘈杂起来了。议论声此起彼伏的。
“散会吧,大家各自忙各自的事啊。这个案子局长要亲自督办的,大家务必上心。”刘队长说完了就独自起身,来到了赵远方身边。
附身贴着赵远方的耳朵小声说道:“跟我来一下办公室,我有话跟你说。”
赵远方 50 多岁了,浓眉剑目高挺的鼻梁,除了头发有些花白有些杂乱,别的地方却一点也不显老,反而精神矍铄。不管是刘队还是王阳,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们都很清楚,赵远方破案能力很强的。就是性格有些偏执强势。因此这么多年,一直在基层一线办案。都为他感到惋惜。
“赵师父,这里没有外人,我有话直说了,这个案子,我想让你接手办。你看你,也该在退休前往上走一走了。退休了养老金福利啥的,不都高一点么。”刘队语重心长的劝说着。
“分内之事罢了,我不图名利不图钱,就是不喜欢太多约束,也不希望有些大人物瞎捣乱。”
“这个嘛……哈哈,不能说是捣乱,只能说是……哎,不提这个了,有困难就找我说吧。别太倔了嘛。”刘队支支吾吾的说完后,就开始低头找电脑的主机开关,整理桌上的文件了。赵远方只能识趣的离开了。
三天过去了,尸体的尸检结果出来了。尸体是个女性,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三个月前,六月中旬。因为洪水的浸泡和泥土掩埋,时间会有些许偏差。 腹部有刀痕,但是属于旧伤痊愈,应该是剖腹产留下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比较深也比较宽。像是丝巾之类的物品缠绕脖子导致的勒痕。但这个不是致命伤,她的脑袋后部受到过撞击,或者说是钝器打击。但最致命的伤害应该是窒息死亡,泥水灌进呼吸道造成窒息死亡。
这些结果和赵远方现场勘查以及自己的推断基本吻合。女人的身份呢?还有凶手为啥要这么残忍的杀害她呢?
疑惑和不解接踵而至,赵远方也是眉头紧锁,一头雾水。警局里忙碌的人群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赵远方的情绪。赵远方瘫坐在椅子里,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取出一包香烟。烟盒被压的瘪瘪的,烟也弯弯曲曲的。赵远方丝毫不在意,点燃一支,自顾自,慢悠悠的吞云吐雾起来。
“六月份,七月份……”赵远方自言自语的低语着。脑袋里不断回想着案情细节。
女人的身份是唯一的突破口了,她到底是谁呢?浓妆艳抹,衣服华丽,手指纤细,头发是长卷发。这些特征会有谁符合呢?
“师父,师父。”
“有什么事吗?”赵远方回过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王阳慌慌张张的样子。
“师父,还是查不到女人的身份。我觉得吧,咱们要不从时间入手。查一下夏天这段时间,哪一天在下雨吧。抛尸也得选个天气合适的日子不是?”
“话虽如此,但是你怎么确定凶手不是提前抛尸的,等来的大雨天发洪水。不过,这也是一种可能性。走吧!”赵远方站起身来,随手掐灭了吸了半截儿的烟头。
气象局办公室里,赵远方和王阳正在查看入夏以来的所有的气象数据。“夏天的雨这么多吗?”王阳有些低落的喃喃自语道。
“是啊,这个城市历来都是干旱的,今年却连续下雨。看来,这个工作量不小啊。”赵远方漫不经心的附和着,眼睛却盯着这些数据,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