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昭,别总跟着我,前路凶险,我未必能护住你。】——沈观禾
【沈观禾,天下苍生有天道庇护,你能不能分点心,爱爱我。】——谢寻昭
沈观禾是被硌醒的。
后腰抵着半埋在土里的碎石子,不知名的野草戳得她脸颊发痒,鼻尖灌满了潮湿泥土的腥气。她睁眼时,头顶的日光随着层层叠叠的树叶一起晃动。
脑子昏沉了好半晌,前尘旧事才渐渐浮现。
千年前沧和三界闹浩劫,墟渊的浊气顺着地缝往上冒。
她还记得那百年中,妖魔啃蚀城池,天火烧毁仙山,生灵涂炭……
灵霄仙界那帮老仙一个个闭观的闭观、跑路的跑路,各个宗门最多也就庇护自己周围的城池和普通散修。
要说凡界?各个宗门碍于灵霄盟的法规约束在危难时刻必须救济凡人,也象征性的派遣一些弟子施救。
那时她同宗主一同参与仙盟大会,宗主厉声强调三界实为一体,凡界一旦沦陷仙界也将不复存在,会被浊气彻底吞食。
却迎来众嘲,那时他们说什么?他们说的是,“天道失衡降灾,人人自危,大家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仙宗林立,万法齐鸣,但选择与凡界同进退的宗门不足百数。修补结界、转移灾民期间不断有人退出,却无人加入。
在一次不同寻常的浊气暴动中,清畴万法宗只留不足百人镇守宗门,其余人尽赴前线。当然也需要她这个宗门老祖的大弟子,人前清冷稳重的大师姐镇镇场子。
事态紧急,她还没找到机会去炸了那些老仙的洞府、宗派的山门,本想等事了了再去干票大的。
谁料她一个平日里被迫装腔作势、管种植的观稷司主事成了一个分队矮个儿里的高个儿。
天塌下来,她个子高的先顶。
沈观禾:什么?!我吗?你是让我拿灵土填地,还是拿石头补天?
顶的结果就是燃了仙骨、碎了神魂,把自己钉进地脉里当封印钉子……
闭眼那会儿她还在想,这下一了百了,她终于不用在一堆人面前装了。
装什么?
当然是装清冷稳重、心怀苍生的济世神女。
这是她的宗主师叔为了宗门脸面交给她的秘密任务。
外人见不到她真人,便越传越神,说观稷司的沈主事仙姿玉色、寡言少语,道心稳固。
在高冷稳重的宗门观稷司主事和轻浮恶趣味的宗门大师姐中,人们往往更容易相信前者。
又想起当年那老头是怎么忽悠她的:小禾,你看你身为师兄的大弟子怎么着也该稳重一些?不要三天错把肥水淘灵米,五天误将毒草当菜炒好不好!外门尚需进食的弟子和内门有口腹之欲的弟子都扬言要把这个祸害给找出来,你让你师傅颜面何存?你消停一些,老夫让你做观稷司主事,你就不用每日浇灵田、种灵植了,岂不妙哉?
她当年明明一眼就看穿了老头的算计,可还是应了。
本以为老头有点良心,让她做咸鱼之王,实际上是忙的脚不沾地。
她一装就没有了退路,高帽一戴,就摘不下来了。
世人都信她沈观禾是天生的道心稳固,生来就该为苍生殉道,连她自己有时候都恍惚,好像她一直都等着这一天。
沈观禾本以为这一殉道,先不说什么神女不神女,但也算济世了,她也问心无愧。
而且往后再也不用管灵田歉收、凡人闹灾、宗门那帮老头天天追着要灵植了,想想都浑身舒坦。
哪知道……
一睁眼。
又闭眼。
她好像见到天光了,她好像又活了。
沈观禾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她费劲地撑着身子站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
风从山坳口卷过来,带着点山雨欲来的潮气,吹得她只剩半截的衣袖贴在身上,人跟着晃了三晃,差点又栽回草窝里。
沈观禾:“……”
离大谱。
想当年她站在观稷司的祭台上,卷起的十二级天风都吹不动她半片衣摆。
如今倒好,一阵山风就能给她吹个趔趄。
此时此刻她只想仰天长啸,却苦于没有力气。
堂堂观稷司主事落难成这副德行,传出去都能让三界笑话百年。
沈观禾扶着旁边的树干站稳,顺便将手心的泥水蹭在老树皮上,然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暗黄色的肌肤粗糙不堪,指尖带着薄茧,指甲盖里都带着些黑泥——完全不是她当年养尊处优、捏惯灵诀的手,倒像是常年劳作、不曾修炼的凡人躯体。
漂泊虚空的魂魄本该无知无觉,可她偏偏知觉时间流逝千年,却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如今找到归处也是一种缘法。
沈观禾吸了口气,仰头望天:今后是好是坏,我都接着。
只是眼下,她只能认命地辨认方向,四周是眼熟又陌生的荒山野岭,灵脉稀薄得快见底,估摸是凡界的哪个边边拐拐。
千年过去,山河改道,城池变迁,好在仙山总不会挪地方——清畴万法宗的山门坐落在灵霄仙界与凡界的交界,往东南方向去,怎么走都能摸到边。
打定了主意,沈观禾心下安定不少。但眼下最要紧的事,并不是找回宗门,而是先找口吃的。
肚子咕咕叫得响亮,沈观禾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世事真是讽刺。谁能想从前最善种养灵植的沈司主,如今倒先让自己饿了肚子。
顺着“小道”走了没百步,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窜出来三只毛团子。
灰色,带点绿,长得有够草率的。
是三只刚开智的草妖,修为约莫炼气一层,尖嘴猴腮的,眼睛滴溜溜盯着她,一看就不怀好意。
虎落平阳被犬欺。
沈观禾在心底暗骂。
搁千年前,这种级别的小妖连她周身百里都不敢靠近。
沈观禾抿了抿唇,正打量着四周有没有趁手的工具,好歹把这几个小东西吓走,总不能真让小妖给劫了。
哪知刚准备动作,就见三只草妖突然僵住,毛都炸成了刺球,接着便是连滚带爬地往草丛里钻,却撞在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然后窜得没了踪影。
快得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山风静了静,沈观禾挠了挠额角。
她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松针气息。
像极了从前宗里剑武司演武场的味道——总有人不爱熏香,满身雪与松的冷意。
那人天天抱着剑往她观稷司的田埂上一站,冷着脸说她又偷拿剑武司的灵泉浇菜,被她三言两语怼得耳根发红,气鼓鼓地走了。
第二天又带着一脸的伤过来质问她,凭什么她恶人先告状向剑武司的主事告发他偷拿灵泉洗澡。
谢寻昭。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沈观禾指尖微麻,转瞬又嗤笑一声。
那个全宗唯二知道她本性恶劣的人。
少年模糊的身影好似出现在眼前,却又陡然散开。
不可能的,沈观禾记得清清楚楚。
那股浊气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将她包裹,一点一滴侵蚀她的灵脉试图瓦解她的灵体成为养料。这小子不知从何处赶来浑身是血,只跟她对视了一眼就拼命与身旁的异兽搏杀向她冲来,好似看出了她以身为饵准备殉道的打算。
为了拦着她,被浊气凝成的道道利箭穿身而过,硬抗天道罚雷,神魂被劈成三瓣,散得比她还彻底。
“沈观禾!这种时候逞什么能!”
他愤怒的嘶吼犹在耳边。
三魂分离,永世不得聚首,是天罚里最重的惩戒。
他怎么可能还跟在她身边。
沈观禾甩了甩头,把这点荒诞的念头压下去。
大约是刚醒过来,神魂不稳,出幻觉了。
她没再多想,扶着树干缓步下山。山路遍布碎石,走一段便磨的脚底生疼,只得每半炷香就停下歇息。
沈观禾靠在石块上休憩时,不禁想起千年前御剑飞行时的快活,只是她的本命长剑“稷禾”早已随旧身埋在地脉之下。
心中难免怅然,但更多的却是安稳。
活着就好,活着,就能亲眼看一看,当年不惜燃尽仙骨守护的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