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禾慢悠悠走到山脚小镇时，太阳已从头顶上方落至了远处山顶。
镇子不大，街巷两旁摆满小摊，蒸粗粮饼的、挑筐卖菜的、卖随身饰物的……
热闹非凡。
还没等沈观禾对眼前此景发出一些感慨，突兀的咕咕声便告诉了她现实。
街口支着炭炉，里面是烤的两面金黄的麦饼，均匀撒满了芝麻，香味直冲脑门，馋得人流口水。
沈观禾走到摊前，悄悄摸遍腰侧。
铜板？没有。
银子？没有。
灵石？更是没有。
卖麦饼的老伯抬眼打量她，见她面色惨白、身形单薄、穿的还破破烂烂，又站在饼摊前挪不开脚步，于是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拿两张饼给她，让她往旁边站站。
虽然老伯的语气不怎么好，但温热的面饼烫着掌心，沈观禾还是轻轻弯眼道谢。
她寻了街边不挡行人的墙角坐下，慢慢啃食面饼。
粗面口感粗糙，略剌喉咙，沈观禾却吃得格外认真。
千年前尝过的仙山灵米、珍稀鲜果都已忘了是什么滋味，反倒这朴实无华的麦饼嚼起来很踏实。
正吃着，一边巷子里传来细碎的嘀咕声。
沈观禾好奇的看过去，墙根下蹲着个穿鹅黄短打的小姑娘，梳一对简单的双丫髻，后背挎着磨损严重的符篓，手里攥一支掉了大半毛的棕色符笔，鬼鬼祟祟趴在黄纸上画符，画几笔便慌张抬眼张望路人。不像是在做生意，倒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估计是个散修，远远看去黄纸上画着平安符，线条歪斜杂乱，浮浅的灵气根本留不住。说明白些，不过是一张画了纹路的黄纸，连蚊虫都抵挡不住。
可小姑娘自己对此十分自信。
一位挎菜篮的大娘路过，她立刻蹦起来，将符纸递到人跟前：“大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买张平安符吧！我是正宗符师传承，这符保管能驱邪挡灾，如果您家有小儿夜啼，贴床头就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大娘心中惊疑，但听她说得真切，动了心思：“当真管用？一张要多少钱？”
“五文钱一张！两张八文！我还能额外添一笔，您可别小瞧这一笔，能保家中孩童读书聪慧呢，只多加两文就成！”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差在脑门上写着“真诚”二字。
沈观禾咬着面饼，险些噎到。
平安符加持学业？她修行多年，从未听过这般牵强的说法。
大娘依旧迟疑：“就这还能管读书？不会是哄人的吧？”
“绝无半句假话！”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我温荞画符远近闻名，村里人人都知晓，不信您可以去打听打听，功效灵验得很！”
沈观禾咽下最后一口饼，拍干净掌心碎屑，缓步走到二人身后。
她声音清浅不高，刚好能让两人听清：“符头镇厄纹缺一笔，符尾聚气纹路岔路画错，灵气留存不过三日，别说护佑读书，基本的保平安都做不到，大风一吹整张符不碎都算你纸用的好。”
温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回头瞪着眼前身形单薄的白衣女子，满心不悦：这人专门来拆台的？嘴毒还没眼力见？
她上下打量沈观禾一番，见对方脚步虚浮，周身又感受不到灵气，修为恐怕比她还要低，顿时底气十足，叉着腰辩解：“你懂什么！这是我自创新式画法，凡人承受不住浓厚的灵气，温和纹路才适合普通人，不懂就别乱说话，耽误我做生意！”
沈观禾眉梢轻挑，心底觉得好笑。
一张黄纸沾墨就敢卖，这姑娘胜在自信。
这般强词夺理的说辞，和当年剑武司的小师弟如出一辙，与她比试落败，偏要说自己未曾全力出手，死活不肯认输。
她无意争执，温和颔首：“是我多嘴，你继续卖符便是。”
说罢她转身打算离开，温荞反倒不乐意了，方才那番话已经动摇大娘的心思，今日生意怕是要落空。
她可从来不让自己吃亏。
温荞眼珠一转，快步上前拽住沈观禾的半截衣袖：“等等！你既然通晓符箓，定是同道中人，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沈观禾瞥了眼被拉住的衣袖，没有挣开：“往东南走，寻一处落脚之地。”
“东南方向？”温荞眼睛一亮，“你也是要去找宗门拜师？我正打算前往，不如咱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好互相照料！”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清清楚楚：这女子精通符箓，就算修为孱弱，定然知晓不少宗门规矩；容貌气质出众，走在路上也能震慑宵小；最重要的是两人同行，食宿开销可以对半分摊，能省下不少银钱。
沈观禾一眼便看透她心底盘算，忍不住浅浅发笑。时隔千年，凡间小修士依旧鲜活直白，心思全然摆在脸上。
她没有戳破，轻轻点头应允：“可以。”
温荞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眼睛亮了一瞬，继续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温荞。”
“沈观禾。”观云依翠树，禾浪载金秋。
她的名是师傅给取的。
温荞欣喜地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哗啦翻开来：“告诉你，跟着我混绝对不吃亏！我整理了全套省钱修仙法子，现在免费分享给你，怎么样？够仗义吧！咱们夜里歇息找破庙不用花钱，饿了便采摘山间野果野菜，实在不行我画几张聚财符，咱们到城镇碰碰运气！”
她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观禾安静听着，偶尔随口回一句。
等她们走到镇外的山林，天色暗了下来，晚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温荞正说得尽兴，不知哪儿来的两头土黄色野狗精突然窜了出来，它们弓着身子、垂着涎水紧盯二人，喉咙发出低吼，好像随时都会猛扑上来。
沈观禾此时很想扶额，真是祸不单行。
不知是不是灵气稀薄的原因，她所遇到的两波精怪都长得一言难尽。
温荞吓得惊呼一声，立刻躲到沈观禾身后，手忙脚乱掏出一沓符纸：“别过来！我可是有符箓的！”
她慌忙甩出三四张黄符，大半都飘落在地，仅有一张擦过野狗精鼻尖，半点威慑效果都没有，反而让野狗精觉得她在挑衅。
它们好像看出了她的装腔作势，往前踏出一步，凶性更甚。
温荞脸色惨白，心底暗道糟糕，刚找到的同行伙伴，难道今夜就要共葬妖口？
就在此刻，一缕刺骨的冷意悄然漫开，不是山间晚风，而是如同冰刃贴紧皮肉的凛冽寒意。
正跃跃欲试的两只野狗精突然停下向她们逼近的脚步，夹紧尾巴，发出奇怪的呜咽声，头也不回地逃窜进密林。
林间重归寂静，温荞愣了许久，才小心翼翼从沈观禾身后探出头：“它们怎么跑了？”
她挠挠脑袋，自顾自把手中揉作一团的符纸捋平整收回篓中。突然灵光一闪，她就洋洋自得道：“我就说我的符箓管用吧，原来是这样！都不用刻意催动，光是气场就能吓跑妖兽！”
温荞本性不坏，就是纯自信。
沈观禾没有应声，手指不自觉蜷缩。
那股熟悉的松木冷香再次浮现，刚刚就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有一道身影静静站着，替她隔绝山林晚风。气息淡得若有若无，却执拗地萦绕不散。
她缓缓回头，身后只有重重叠叠的树影，空旷山林里看不见半个人影。
沈观禾静默片刻，低声吐出两个字：“幼稚。”
四下无人回应，唯有晚风卷着树叶擦过她耳尖，一缕极轻的暖意拂过耳畔，像有人指尖轻轻一碰，又飞快收回。
温荞并未听清她的低语，只畅想着未来：“按咱们这脚程，半个月能抵达清畴万法宗，一个月能到天云宗。你说咱们该去哪儿呢？宗门其实我无所谓，但我一心想去符法司，听说司内符箓纸张管够，随便使用！”
她眉眼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置身堆积如山的符纸之间。
沈观禾收回目光，望向东南方向云雾缭绕的远山。
那里藏着她的师门，藏着千年前所有过往，或许，还藏着一份她不敢轻易期许的相逢。
她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语气平和：“无从预料，先抵达山门再说。”
暮色笼罩山野，一浅黄、一素白的身影慢慢融进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