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过去，她们还是没走出山林。
山间清风徐徐，正是不怎么炎热的季节。沈观禾拖着沉重的步伐跟着温荞赶山路。
眼前是绚烂无边的云霞，可沈观禾却无力欣赏。
最后一抹暖融融的光落在温荞张扬鲜活的眉眼上，她脚步轻快得像是脚下踩着灵石。
让沈观禾不免感叹：人怎么能这么有力气？还是说她已经老了？
啊啊啊！她又想她的稷禾了，最好的代步工具。
沈观禾内心咆哮，表面波澜不惊。
她不远不近地跟在温荞身后，一身素衣沾了些许尘土，身姿依旧清挺出尘，只是止不住的微喘。
即便如此，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清冷气韵，哪怕灵力尽失、孱弱不堪，也半点不曾消减。
她看着前方蹦蹦跳跳的人影，眼底藏着几分浅淡笑意。
千年前的清畴万法宗，人人潜心问道、清心寡欲，论道谈法、御剑凌霄，举手投足皆是仙门风骨。
用沈观禾的话来说就是：装！很装！
那些都是给外人看的，宗门内可谓是鸡飞狗跳，每日笑料矛盾不断。
像是观稷司养了百日的人参自己跑到了丹济司的丹炉里？
或是剑武司的某位师兄一剑劈碎了阵御司师妹的阵盘……
那时的她高居观稷司主位，日子算是过得丰富多彩。却从未见过有人把修仙日子，过得这般……呃……精打细算？
一路上温荞都在与沈观禾分享她的省钱秘法，半炷香后她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石块上，迫不及待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卷边发黑的小册子。
封面被摩挲得发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修仙省钱经》。
她认认真真翻开泛黄的纸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指尖划过一行行手写小字，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得不像话，活脱脱一个混迹底层修仙界多年的资深老手。
“看你我同行这么多日的份上，我今天就告诉你修仙界的真理。修仙这行，天赋是其次，会过日子才是王道！”温荞伸着手指用力往书上一叩，一脸过来人般的郑重与严肃，“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宗门，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先说到住宿，但凡宗门收费的厢房一概不住，能蹭通铺绝不单开，能睡后山草棚绝不花半枚灵石！高阶洞府看着气派，听着名字好听，实则纯纯冤种消费，灵气差不了半点，还白白多花十倍灵石！所以相信我，‘蹭’才是一字真言！”
沈观禾倚着身旁的老树干休息，静静听她絮絮叨叨，轻声搭话：“这般节俭，倒是少见。”
“少见？那是你没挨过穷！”温荞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算账，不知哪来的笔尖在纸页上飞快划动，“还有丹药！入门派发的基础淬体丹够用就行，千万别跟风买高阶丹，筑基、练气期的肉身扛不住药力，吃了纯属浪费！还有传送阵，短途能走路绝不花钱，能蹭同门顺路御剑，坚决不掏一枚灵石！”
她一条条细数，从符箓的损耗比例，到草药的售卖市价，甚至连路边野果分几种、哪些能吃、哪些能晒干入药换灵石、哪些有毒，都记得一清二楚。
整本小册子，密密麻麻记满了她在底层修仙界摸爬滚打攒下的生存经验，字字句句都绕不开“灵石”二字。
沈观禾偶尔开口调侃一句，语气平淡，却精准戳中她小算盘的漏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温荞在一旁直接星星眼，暗道自己捡到宝了。
“照你这么算，修仙大半光阴，都用来算计盈亏了？”
“嗯——”温荞上扬着音调，一边摇着食指，“这你就不懂了吧！”
她嘿嘿一笑，丝毫不觉功利，反倒坦荡自在：“大道太远，灵石太近。先吃饱穿暖活下去，才有资格谈问道长生，这可是我总结的第一生存真理！”
沈观禾闻言默然。
千年之前，她因使命所在觉得以身殉道、护佑苍生都是必然的，以为大道即是一切，以为济世便是最终归宿。
可……看着眼前为几枚灵石认真计较的少女，忽然觉得，这般活着的模样也是一种难得的圆满。
沈观禾坦然一笑，忽然觉得她也该为自己认真的活一活。
明月渐起，赶路的二人索性停下脚步，寻了一处避风的粗壮大树，打算就地露宿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深山入夜，瘴气浮动，草木深处藏着不少蛰伏的低阶精怪。
这些精怪修为低微、灵智浅薄，算不上真正的妖兽，却最是喜欢趁夜偷袭独行修士，吸食微薄灵气充饥。
白日里安稳静谧的山林，入夜后便隐隐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透着几分阴森。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温荞抖了抖身子，警惕的看向四周，突然就跟几只通体漆黑，长得奇形怪状只见银白色獠牙外露滴着涎水的怪物对上了眼。
温荞扯了扯沈观禾的衣服，示意她向那群怪物看去。
它们正循着她们的气息悄悄围上来，这些精怪速度不快，但追上她们绰绰有余。
不一会儿它们便堵死了二人身前的去路，腥臭的风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又来？！
好恶心，辣眼睛……
沈观禾皱了皱眉无声吐槽。
温荞瞬间绷紧神经，之前唠嗑算账的松弛模样荡然无存，手忙脚乱掏出黄纸朱砂，盘腿端坐、飞速画符。
她平日里摆摊一不小心给路人画的是残符也就罢了，危急时刻，她只想求老天保佑让她画出最稳妥的驱邪符。
可越是慌乱，手越是不稳，笔尖颤抖，符文断断续续。
这时沈观禾从身后握住她拿笔的手，一边极其流畅的画出古老的符纹，一边不忘提醒她：“凝神聚气，将灵力集中在笔尖。”
温荞顿时有了底气，在沈观禾的引导下几张威慑力十足的驱邪符完成后向那群精怪飘去。
眼看着精怪们双眼泛红、张牙舞爪扑来，温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闭眼暗道完了。
可预想中的偷袭与撕扯迟迟没有落下。相反，逼近身前的所有精怪发出一阵阵哀嚎。
下一瞬，所有精怪四散逃开。
温荞茫然睁眼，看着空空荡荡的草丛，长松一口气，一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手捏着之前画的残符自信重燃。
“果然！我最近画符功力大涨，一连两次我的符箓都能吓退精怪，再过不久我肯定能画出高阶灵符发大财！哈哈哈！”温荞又拍了拍沈观禾的肩膀，“当然也多亏了你稳住我，不然我们俩都得葬身于此了。”
她美滋滋自我吹捧，全然不知自己刚刚全程躺赢，捡回一条命。
月光微凉，古树投射的树荫下，沈观禾眸光沉沉，望向空无一人的幽暗山林。
刚刚在符箓出手的前一瞬，她又感受到了那抹熟悉的气息。
心底的预感愈发清晰笃定。
不是错觉，不是巧合，更不是侥幸。
从她魂归凡尘落地开始，从第一只精怪袭来开始，这缕藏在暗处的力量，就始终为她化解危难。
这股气息熟悉得刻入神魂，带着几分千年之前挥之不去的别扭与桀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偏执。
沈观禾一头雾水，任凭她如何感知探寻，四周都空空如也，寻不到半分踪迹，也许还是她太弱了。
夜深林静，温荞早已放下戒备，瘫坐在草地上规划未来的暴富大计，絮絮叨叨聊起了各大宗门的优劣。
修仙界宗门林立，大小派系数不胜数，高阶宗门门槛极高，天赋、背景、灵石缺一不可，中下品宗门资源匮乏、功法残缺，去了也是虚度光阴。
温荞原本还在纠结，到底选个中等宗门混日子，还是选择高阶宗门拼一拼，直到沈观禾淡淡吐出一个名字，瞬间让她瞳孔发亮。
“我们去清畴万法宗。”
短短几个字，直接让温荞原地坐直，双眼放光，脸上写满了暴富狂喜。
“清畴万法宗？！真的吗？你竟然愿意去那儿？”
她在底层混迹多年，早就听过万法宗的赫赫威名。哪怕近些年传闻宗门没落、不复鼎盛，有人敬而远之，也有人不屑一顾。
可她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可是千年之前的顶级宗门，底蕴远超寻常宗门。
而且于她来说最好的一点就是，比起其他高阶宗门，清畴万法宗的收徒门槛低一些。
免费功法、免费丹药、宗门俸禄、灵地资源，光是白嫖福利，就够她安稳修仙、疯狂攒灵石！
哈哈哈哈哈！“免费”二字在温荞脑海中无限放大。
温荞当场拍板，半点犹豫没有：“去！必须去！这辈子就赖上清畴万法宗了！跟着你混，我一定能走上白嫖修仙巅峰！”
看着她兴致勃勃、满眼期待的模样，沈观禾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淡淡的怅然。
时隔千年归来，前路未知，过往模糊，她唯一的归处，也只剩这一座日渐衰败的山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