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亮的时候雨停了,林舟也被冷醒的了,左臂的伤口结了层薄痂,一动就撕扯着疼。
他撑着岩壁爬起来,眼前黑了一瞬,稳住身形后才看清四周。
崖下是一片乱石滩,昨夜的水汽凝成白雾,贴着地面缓缓蠕动。
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乌鸦鸣叫,除此之外,寂静的有些诡异。
土地庙的方向没有动静,那只食梦貘像是被昨夜那一下吓退了。
林舟没敢久留。
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包扎了伤口,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有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的样子在晨雾中显现。
一条黄泥路,车轮印子在上面都走出凹槽了。
路上也陆续有了许多行人。
越靠近城门,空气中的异味就越复杂。
牲畜的粪便味,劣质油脂的烟味,还有一股血腥气,混在清晨的寒气里。
朱雀大街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城门口排着长队。
守城的金吾卫穿着明光铠,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正在盘查入城人员。
林舟排在队尾,尽量降低存在感,能感觉到那些士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人群。
轮到林舟时,一个满脸胡茬的校尉伸手拦住他。
“路引。”
声音沙哑,不带情绪。
林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身穿过来的,哪来的路引呀。
只能摇头,喉咙有些干涩。
校尉皱了皱眉,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绷紧。
排队的百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没有路引,不得入城。”校尉的语气加重,“或是遣返,或是。”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苍老的身影插了进来。
“且慢。”
说话的是个穿着青袍的老吏,手里捧着一卷簿册,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
走到林舟面前,没看脸,而是先蹲下身,目光落在林舟沾满泥污的布鞋和裤腿上。
“足底茧厚,不是养尊处优的人,泥渍里有枯柳根的黑苔,还有”老吏伸出两根手指,在林舟左臂包扎处的布料上摸了摸,凑到鼻尖闻了闻,“血味里混着妖气,虽淡,却凝而不散,是昨夜城西土地庙那边来的吧?”
林舟心头一跳。
这老吏眼光十分毒辣。
校尉愣了一下,松开了刀柄:“孙录事,您看这。”
孙录事站起身,这才抬眼看了看林舟的脸。
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精明。“伤在左臂,非刀剑伤,齿痕细密,呈环状,应是食梦貘的杰作,这小子命大,能从凝煞境的妖物嘴里逃生,也算有点实力。”
又顿了顿,对林舟道:“你,姓名,籍贯,入城何事?”
林舟喉咙滚动,终于挤出两个字:“林舟,寻亲。”
“寻谁?”
林舟一阵沉默。
孙录事似乎也不太期待回答。
摆了摆手:“罢了,如今乱世,谁还没点隐衷,没有路引,按规矩不能入内城,不过 ”目光扫过林舟刚刚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膀。
“你这身架子,不像是个废物,这样吧,你去趟天策府在城门口的验妖亭,若能通过‘验骨’,便许你入外城坊区,做个力役,限期三月,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天策府。
又是这三个字!
昨夜在濒死之际,这名字就曾在脑海一闪,林舟垂下眼帘,低声道:“遵命。”
验妖亭就在城门内侧不远,一间孤零零的石屋,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亭内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摇曳,光线晦暗。
一个穿着墨色劲装的男子坐在案后,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就找不到,唯有一双手,布满薄茧。
面前放着一块板子,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孙录事在外头交代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墨衣男子抬了抬眼皮:“手,放上去。”
林舟依言将右手按在平板上。
刹那间,平板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先是惨白,随即转为一种浑浊的黄色。
紧接着,一股吸力从平板传来,不是吸血,而是像是要把他脑子里的东西都吸出来。
林舟闷哼一声,昨夜那种神魂撕裂的痛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烈。
平板微微震动。
墨玉狮子的眼睛同时亮起红光。
男子眉头微皱,似乎看到了什么异常。
男子没有立刻收回平板,而是伸出另一只手,两指并拢,隔空在平板上勾勒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符文开始重组,形成一个图案,像是一本书册的虚影,但极其模糊,边缘不断消散。
林舟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那枚玉册在微微发热,似乎在抵抗着某种探查,又像是在适应。
几息之后,平板的光芒骤然熄灭。
男子收回手,那本书册的虚影也随之消失。
“文气孱弱,几近于无,不过体魄尚可,筋骨匀称,算是个练武的胚子。”男子的声音平淡。
“神魂有损,像是刚经历过‘文气反噬’。奇怪你身上没有诗文根基,何来反噬?”
林舟沉默。
总不能说,是自己抄诗抄的毛病吧。
男子也不追问,只是从案下抽出一块木牌,扔到林舟面前。
木牌是桐木所制,触手温润,上面用朱砂写了个“乙”字,背面刻着小小的“天策”二字和一个编号:柒佰贰拾壹。
“丙字号房,东市南巷,每日卯时到坊外报到,听从调遣,记住,外城坊区,妖祟不比野外,多是些成了气候的精怪,或是人心滋生的邪秽,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
林舟捡起木牌。
躬身一礼,转身走出石屋。
门外阳光刺眼,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城门上“长安”两个巨大的篆字。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
抬起头,望向城中深处。
高楼重重叠叠,直插云霄,晨钟暮鼓的余音在街巷间回荡。
那里有他不认识的人,有他未曾见的景,还有一个或许能解答他所有疑惑的名字。
林舟混在人群中,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踏实的回响。
左臂的伤口在晨雾里隐隐作痛,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昨夜透支的神魂。
识海里的玉册安静了片刻,此刻又微微发烫,《静夜思》那三个字在模糊的意识里重新亮起,像是休眠后的重启。
“冷却倒是快呀。”林舟低声自语,嗓音有些沙哑。
但随即眉头拧紧这东西用一次差点抽干他的魂。
再来一次,感觉自己会直接暴毙。
这玉册一点不管,宿主死活呀,这傻子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