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不到,院门就被拍响了。
赵管事站在门外,脸色比墙皮还灰。
他丢过来一件灰布衣服,袖口绣着“秽”字。
“穿上。”他没看林舟的眼睛,“今日跟队,去积尸地。”
林舟套上衣服,布料有些粗糙,磨得伤口生疼,不过林舟也没吭声,只是把木牌塞进怀里,贴着那本《澄心诀》。
到院子时,院里已经来了五人了。
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拎着家伙,铁钩,麻绳,还有蘸着黑狗血的鞭子。
领队的叫麻五,缺了半只耳朵。
他啐了口唾沫,扫视众人,目光在林舟身上停了一瞬。
“新来的?”他咧开嘴,露出黄牙,“待会儿跟紧点。死了那可算你倒霉。”
队伍沉默地出发。
穿过南巷,绕过东市,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最后停在一条巨大沟渠前。
沟渠黑不见底,冒着气泡。热气里裹着尸臭,烂泥味,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
这就是积尸地。
长安百万人口,污秽汇聚之处。
麻五打了个手势。
众人分散开,沿着沟渠边缘缓慢前行。林舟被安排在中间,麻五亲自盯着。
沟渠里不时有东西翻滚。
有时是肿胀的人和畜生的尸体,有时是半腐的木头,偶尔,还能看到惨白的不像是人的肢体。
玉册在识海中散发着微光,林舟能感到沟渠上方漂浮着一层浓厚的、灰黑色的气息。那应该是无数死气、怨气、污浊之气混合而成的妖煞。
比昨夜院子里的还要浓郁百倍。
“低头。”麻五突然低喝,一把按着林舟的头蹲下。
前方拐角处,几个穿着同样灰布衣服的人,正拖着一张巨大的渔网,往岸上拽。
网里缠满了湿漉漉的毛发和烂肉。
突然,网动了。里面有东西猛烈的挣扎。
一个瘦小的队员没站稳,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栽向沟渠。
“救我”他只喊出半声。
一只苍白的手从烂泥里伸出,猛地抓住他的脚踝。
那手只有三根手指,指甲却乌黑尖锐。
“阴煞!”麻五大吼,甩手就是一鞭。
鞭子带着风声,抽在那手上,嗤啦一声,黑烟冒起,那只手缩了回去。
但那队员已被拖下去大半截,只剩双手死死抠着岸边石板。
另外两个队员冲上去帮忙,却被一股大力弹开。
沟渠里的烂泥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几张模糊的人脸缓缓浮现,无声地尖叫着。
“钩子!”麻五吼着,自己却后退半步。
旁边一个壮汉抡起铁钩,甩向漩涡,但钩子还没碰到烂泥,就像被什么挡住,悬在半空,无法寸进。
那些人脸越靠越近。
被抓住的队员双眼翻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林舟顿时感到一阵心悸。
比昨夜更强烈的恶意,顺着那漩涡,向他袭来。玉册在识海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静夜思》的微光剧烈闪烁。
他咬紧牙关,尝试运转《澄心诀》。
意念集中在眉心,试图隔绝外界侵扰,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文气。
比之前顺畅了些。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顺着经脉,流向指尖。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并非指向漩涡,而是凌空点向那队员被抓住的脚踝周围。
“举头望明月。”
声音不高,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指尖,一点微光迸发。
不是昨夜那种波纹,而是一道凝实的、针尖大小的透明光束。
光束射入烂泥漩涡,正好在那只苍白鬼手旁边。
嗤!
一声轻响,比鞭子抽打更加细微。
那鬼手像是被烫到,猛地一缩,漩涡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起!”壮汉怒吼,铁钩终于落下,勾住那队员的腰带,和另一人合力将其拖上岸。
那队员瘫在岸上,大口喘气,半边身子都已变得灰白。
漩涡里的人脸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尖啸,更多的苍白手臂伸了出来。
麻五脸色变了。
他看向林舟,眼神惊疑不定,随即被狠厉取代。
“撤!”他吼道,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暗红色粉末撒向沟渠。
粉末遇风即燃,腾起一片腥臭的红烟。红烟笼罩住漩涡,那些手臂和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啸,缓缓沉入烂泥之下。
“快走!”麻五揪起那名奄奄一息的队员,带头向来路跑去。众人紧随其后,连滚带爬。
林舟落在最后,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
指尖那点微光耗尽后,神魂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眩晕感阵阵袭来,视野边缘发黑。
更糟的是,一个尖锐的笑声,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嘻嘻,好好玩呀,来啊来玩呀。”
是心魔的低语,比之前清晰,还带着一丝戏谑。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
强行压下那股躁动,跌跌撞撞跟上队伍。
直到远离积尸地,回到相对干净的巷道,众人才停下喘息。
那名被救的队员躺在地上,气息有些微弱,半边身子灰白,毫无知觉。
麻五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脸色阴沉。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林舟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林舟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些后怕,还有一丝忌惮。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那队员嘴里。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日之事,”他声音沙哑,“谁敢多嘴一句,下次清秽,就让他第一个下去喂鱼。”
众人低头,无人敢应。
麻五走到林舟面前,伸手,掌心向上,是半块干硬的饼。
“拿着。”他依旧没看林舟的眼睛,“饿死了,没人替你收尸。”
林舟接过饼有点冰凉坚硬,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饼屑混着嘴里的血腥味,苦涩难咽。
回丙字叁院的路,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玉册安静了,但脑海里那嬉笑的低语,时不时会冒出来。
“望明月思故乡,好玩,再玩一次嘛。”
他紧紧攥着怀里的木牌,指节有些发白。
赵管事在院门口等着。
看到众人狼狈的样子,他眉头微皱,目光在林舟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他转身进屋,声音从屋里传来,“都滚去休息。林舟,你留下。”
院门在身后关上,林舟站在院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管事从屋里走出,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玉瓶。
“张嘴。”他命令道。
林舟依言张开嘴。赵管事将玉瓶倾斜,倒出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在林舟舌下。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炸开,直冲头顶,脑海里的嬉笑低语,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远去。
“这是‘静心露’。”赵管事收回玉瓶,语气平淡,“天策府配给,省着点用。你今天用的那招,纯花架子。对付低阶阴煞还行,再往上,可不够看。”
他顿了顿,看着林舟:“不过你能引动文气实质化,说明还不是废物。好好练《澄心诀》。”
说完,他摆摆手,示意林舟可以走了。
林舟鞠了一躬,转身走向自己那张草席,躺下时,身体像散了架。不过脑海中终于清净了,再也没有心魔絮叨了。
玉册深处,那首《静夜思》的微光下,也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积尸地的灰黑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