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天亮了才走,没回自己租的房子。那地方离槐安巷有三站地铁,回去也是一个人。她习惯了在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坐到中午,喝碗甜豆浆,趴在桌上补个觉,下午再溜达回来。
豆浆店老板姓范,是个话痨,见她就喊“长生家的小妹”。苏晚试着纠正过几回,说她不是老板,只是个小店员,范叔就是不听,依旧在喊。喊久了,她也就任由他了。
今天范叔多问了一句:“你那店,夜里真的开门?我天天路过,卷帘老是拉着的。”
苏晚咬着吸管,含糊地回应道:“开门呀,只是不接活人生意。”
范叔乐了:“你这丫头,鬼故事一套一套的。”
苏晚没解释。她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槐安巷最里头那家便利店,半夜接的都是走不成路的“魂”吧。
她一觉睡到下午三点,被范叔的收音机吵醒了。收音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唱的什么她听不懂,但莫名觉得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根线,从她耳朵眼牵到很远的地方。
苏晚摇头甩开那点异样,跟范叔道了谢,便往回走。
傍晚的槐安巷跟半夜是两副模样。放学的小孩在巷口追着跑,卖烤红薯的推车冒着甜烟,隔壁新开的奶茶店在试营业,招牌粉嘟嘟的,写着“甜夭夭”。苏晚扫了眼,心想这名字起得真敢,明显跟巷子的气场八字不合。
她在自己店门口停留了一下。
灯牌没亮——白天不亮。卷帘拉下一半,里头黑着。那盏总修不好的路灯,今天居然亮了,昏黄的一团,照得巷子口那块地格外清楚。
苏晚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
灯一亮,她脚底那点“呼应”的感觉又来了,比夜里还明显。她下意识弯下腰,拿手指敲了敲灯柱,铁皮闷响,里头是空的。
“在看什么呢。”奶茶店的小妹探出头来,咧嘴笑着问道,“这灯前阵子刚修好,师傅说里头线路老化了,修一回能管用半年。”
苏晚“嗯”了声,没多说,便掀了卷帘进去。
店里的味道她很熟悉:关东煮的甜腥,地板消毒水的涩,还有那面老镜子带的一点说不清的潮。她把卷帘拉严,开了顶灯,开始备货。
老周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石粉簌簌直掉:“回来了?白天外头热闹,你不去凑热闹。”
“凑什么热闹,我又不是来旅游的。”苏晚把暖壶灌满,“周哥,我问你个正经的。”
“说。”
“听器,到底该怎么用?”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这尊石狮子说起正事来,总要先沉默一下,像是在翻一本它自己都快忘光的说明书。
“你触碰东西,”它慢慢说,“物件记着碰过它的人,最后那点念头,最清楚。你手里沾了店里的气,就能听见。听见归听见,可别贪。”
“贪了怎么着?”
“会折寿!”老周说得平淡,“你以为‘长生’俩字白挂的?这店给你借来的日子,听一次,还一点。听多了,借的还完,你自己的命也就搭进去了。”
苏晚手一顿,暖壶里的水晃出来几滴,烫到手背,她赶紧缩了一下。
“那我不听不就完了。”
“这可由不得你。”老周说,“你是守夜人,店里的东西只认你。你越往后,不想听都能听见。就像现在——”它顿了顿,“你背后那排货架,最上头的那只座钟,它裂的那道缝里,卡着一句没说完的话,天天往你耳朵里钻,你当没听见罢了。”
苏晚回头看向那只座钟。
裂缝座钟,钟面停在三点十七分,秒针早就没了。她来店里的第一天就注意过它,老周说这钟比店还老,谁也修不好,因为“它不想走”。
“它说什么?”苏晚问。
“我没听见。”老周难得老实,“石脑袋听不了那个音频。你成天在跟前,没准哪天自己就听懂了。”
苏晚没再问。她把暖壶放下,心里记下了:座钟,裂缝里卡着话。这事她先不动,等哪天那话自己冒出来。
天黑得慢。
长生便利店的日子,是倒着过的。别人睡她醒,别人醒她睡。苏晚有时候觉得,自己跟这条巷子一样,卡在某个不走的时间里。
十一点半,她照例盘货。
十一点五十八,她抬头又看了眼镜子——还是没有她。这回她没愣,只当是习惯了,甚至冲镜里空着的位置点了下头,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同事打招呼。
零点,后门响了。
苏晚把“欢迎光临”的录音又确认关了,拎起暖壶等客人进来。
先进来的还是那缕凉气。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蹭了进来——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脚不沾地,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直左看右看。
“叔叔——”男孩开口,看见的是石狮子老周,改了口,“石头爷爷,我妈呢?”
老周:“……叫谁爷爷呢!”
苏晚从收银台后头走出来,蹲下来,平视那小孩,轻声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胖。”男孩说,“我妈说去给我买糖糕,让我在原地等。我等了好久,天黑了,地也黑了,我就走啊走,就走到这儿了。”
苏晚看向他脚边。小孩的影子里头,缠着一缕灰,是迷路魂常见的样子——走到一半,记不清从哪儿来,也找不到往哪儿去。
“你妈妈长什么样?”她问。
小胖摇头:“忘了。就……香香的。”
苏晚伸手,轻轻碰了下小胖的袖口。袖口上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大人慌里慌张缝的。她闭上眼——
听器。
不是她主动开的,是老周说的,店里的东西认她,她越往后越由不得自己。这一回,袖口补丁里猛地涌出一股热乎劲儿,像个女人边缝边掉泪,嘴里念叨:“小胖乖,妈就去前头买块糕,你别动啊,站在这里等我,别动啊……”
那念叨断了。断在“别动”后头,再没接上。
苏晚睁开眼,手有点凉。她没把这股凉当回事,只把听见的对小胖说:“你妈让你在原地等,你动了,就找不着了。你想想,你最后站在哪里?”
小胖皱着眉想了想。小孩魂想事儿费劲,苏晚等得耐心。
“……红红的。”他说,“地是红的,好多人在跑。”
苏晚和老周对了个眼神。老周难得没贫嘴,沉声说:“车祸。前阵子城西高架那起,一家三口,就剩他妈重伤。这小子八成是当场没的。”
苏晚心里一抽。她没表露在脸上,只摸了摸小胖的脑袋:“红红的地方,是不是有座桥?桥底下有棵歪脖子树?”
小胖眼睛亮了:“有!树上有个破秋千!”
“那就对了。”苏晚站起来,往后门方向偏了偏头,“你妈这会儿,应该在桥底下找你呢。你顺着这股凉气出去,往西走,见着歪脖子树,就喊她一声。别怕,她听得见。”
小胖懵懵地点头,又问:“那我喊完,去哪儿?”
苏晚顿了一下。三条戒律第一条,不强留。她没必要跟一个孩子解释“去哪儿”,那不是她该管的。
“喊完,”她说,“你自然就知道了。”
小胖“哦”了声,转身往后门飘。飘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冲苏晚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
“姐姐,你真好。你身上一点都不冷。”
后门轻轻合上。
苏晚站在原地,反复想着那句话:你身上一点都不冷。老太太说她干净,小孩说她不冷。合在一块,像在说她是块夹缝里的石头,阴阳都不要。
她走回收银台,把暖壶放下,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上累,是那股从袖口听来的热乎劲儿,在她胸口窝着,化不开。
“折寿。”老周在门口说,“你方才听的那一下,顶多半根烟的工夫,可那半根烟,是从你自个儿命里抽的。”
苏晚摸了摸心口:“有这么明显吗?”
“对你明显。外人看不出来。”老周说,“所以我说,别贪。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几回。”
苏晚“嗯”了声,没回嘴。她把那半根烟的亏空记在笔记本上,和昨儿的“镜子里没有我”写在一页。
后半夜还来过一拨。是个年轻女人,穿白裙子,进门就问有没有口红卖。苏晚说没有,女人噢了声,低头看自己手,手里攥着支断了的口红,膏体歪在一边。
“我男朋友说,我涂这个色好看。”女人说,“我想再涂一次,让他看一眼。”
苏晚没劝。她拿过那支口红,指腹蹭了下断口——听器又涌上来,是个男孩的声音,隔着很远,喊“阿瑶你等我,我马上到”,喊了好多遍,最后一遍卡在喉咙里,成了呜咽。
苏晚把口红递回去:“他来过了。你来早了一步,他在后头那扇门外面等。”
女人怔了怔,低头看自己的手,口红不知什么时候接上了,膏体齐齐的。她抬手,往嘴上涂了一下,对着空气笑了笑。
“好看吗?”她问。
“好看。”苏晚说。
女人飘飘然往后门去,到门口回眸,口红印还鲜亮着。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苏晚收拾完,天又快亮。她没急着走,坐在收银台后头,盯着那只裂缝座钟。
老周说,裂缝里卡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伸手,指尖轻轻搭在钟面裂缝上。
凉,比别处都凉。那凉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心口,忽然变成一种很旧很旧的声音,像个女人,隔着几百年的灰,在她耳朵里说了一句:
“苏——”
剩下半截,卡在裂缝里,没出来。
苏晚猛地抽回手。她盯着座钟,钟面还是三点十七分,秒针还是没有。可刚才那一声“苏”,她听得真真的,像有人拿手指头,隔着重重年月,点了她一下。
她姓苏,苏晚。可那一声称呼,不像是唤现在的她。倒像是唤一个,很老很老的、也姓苏的什么人。
苏晚把这件事,连同镜子里没有自己、七岁前记忆里的空白、老周那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一起摁进了心底。
她合上笔记本,把“苏”字那页折了个角。
窗外渐渐泛白。那盏刚修好的路灯,在天光里灭了,像是个完成了差事的哨兵。
苏晚站起身,掀了半边卷帘透风。她靠在收银台后头,闭眼之前,最后看了眼那面镜子。镜子里,整间店都在。座钟裂着缝,老周缩成石头,门关着,“活人勿近”的小字清清楚楚,但依旧还是没有看见她。
可她忽然觉得,镜子中那片空出来的地方,比昨天多了一点温度。像是有谁正借着那点空,慢慢往里坐。而座钟裂缝里那个没说完的“苏”字,还在等一个能把它接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