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范叔的收音机放的不是戏,是新闻。
“本地网红‘飘飘探灵’将于本周夜探槐安巷,据称该巷深处有一家便利店常年……”
苏晚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飘飘探灵?”她拿起袖子擦嘴,“是什么来头。”
范叔把收音机音量拧小:“是个小姑娘,有二十来万粉丝,专门跑些老宅子、废工厂,直播‘见鬼’。上回在城北殡仪馆后头那趟街,说拍到了‘白影’,被人扒出来是拿白床单裹的拖把。”
苏晚乐了:“这回是盯上我们巷子了?”
“可不是。”范叔摇头,“你那店招牌那么扎眼,‘活人勿近’四个字,搁网上就是现成的标题。我看她是要来蹭你流量的。”
苏晚不傻。她知道这种网红来了,店里的“客人”怕是要被惊着的。可她也没法拦——巷子是公家的,路灯也是公家的,她只能守住她那扇后门。
她只记下一句:飘飘探灵,本周夜探槐安巷。
这一等,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苏晚刚把卷帘掀开一半,巷口就闹起来了。一串手机补光灯的白光晃进来,照得半条巷子跟手术室似的。领头的是个穿黑吊带、嘴唇涂得乌紫的姑娘,举着自拍杆,身后跟着个扛云台的瘦高个,再后头是七八个举手机的路人。
“家人们!”黑吊带姑娘冲着镜头喊,“今天我们来到传说中的槐安巷,巷最里头有家便利店,招牌写着‘活人勿近’。据说是——嘿,据说是专接阴间客人的!”
弹幕刷得飞快。苏晚站在卷帘后头,眯眼看了看那姑娘胸前的麦——“飘飘探灵”四个字印在领口,果然是她。
柳飘飘。
苏晚在豆浆店刷手机时见过她的视频,滤镜开得亲妈不认,见鬼全靠后期。这种人进来,店里的老魂们怕是要被她吵得连夜搬家。
“开门,快开门!”柳飘飘蹦到店门口,拿自拍杆敲卷帘,“老板在不在?直播呢,请配合一下!”
苏晚把卷帘拉到底。
灯牌还没亮——天没全黑。她靠在收银台后,看柳飘飘领着一帮人涌进来,补光灯把关东煮锅照得反光刺眼。
“哇,真开啊。”柳飘飘转镜头扫了一圈,“家人们看,这店小得转不开身,货都是些便宜泡面。就这,还‘活人勿近’?”她嗤笑,“老板你这文案是谁写的,中二病晚期吧。”
苏晚没接茬。她余光扫了眼老周——石狮子缩在门口,石眼朝着柳飘飘,仿佛在嫌弃她。
“飘飘姐,”弹幕有人问,“不是说接阴间客人吗?鬼呢?”
“急什么。”柳飘飘冲镜头挤眼,“这种店都是套路。老板,你那‘鬼客人’呢?叫一个出来,我给你刷一波热度。”
苏晚终于开口了:“你这会儿是活人,后门没开,接不了。”
“后门?”柳飘飘来了劲,举着自拍杆往里钻,“哪扇?这?”
她指的,正是那扇从不上锁的小铁门。
苏晚没拦着她。三条戒律里没说活人不能进,只是“活人勿近”是招牌劝人,不是规矩。她要拦也拦不住——柳飘飘那股子横劲,是八匹马也拉不回。
“家人们,我发现了关键道具!”柳飘飘停在裂缝座钟前,伸手就要摸,“一口破钟,钟面裂了,摆这儿充气氛呢吧?老板,你这‘阴气’就靠它?”
她的指尖刚碰到钟面裂缝——
苏晚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
那是听器要开的征兆。不是她主动,是店里的东西认主,遇了外人的手,替她把“门”顶开了一条缝。裂缝座钟里卡着的那半句话,这些年天天往她耳朵里钻,这会儿被柳飘飘一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猛地往外涌。
苏晚闭了下眼。
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画面。
一个老式筒子楼的楼道,灯坏了,很黑。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背靠着锈住的防盗门,手里攥着个老年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一遍遍按重拨,嘴里喊:“飘飘,飘飘你接电话……奶奶不行了,你接下电话……”
画面外头,是柳飘飘的声音,隔着重重的门,带着笑:“奶奶你别闹,我在直播呢,晚点再说。”
门锁着。老太太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老年机滚到墙角,屏幕还亮着,停在“飘飘”两个字上。
苏晚睁开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没动,什么都没做。是那口钟,把柳飘飘自己藏最深的愧疚,原原本本的放了出来——放进了柳飘飘自己的直播里。
因为柳飘飘的手,还按在裂缝上。
“飘飘姐你脸怎么白了?”“飘飘姐哭了?”“刚才那是什么?镜头晃了一下,我好像看见个老太太——”
弹幕炸了。
柳飘飘盯着自己的手,指腹底下,裂缝里头映出的不是钟面,是她奶奶那张枯槁的脸。她猛地缩手,往后退,撞翻了关东煮锅的架子,热汤泼了一地。
“什么玩意儿!”她嗓子劈了,“这钟有问题!老板你搞什么封建迷信!”
苏晚走过去,把关东煮锅扶起来,拿抹布擦地。她抬头,平平地看着柳飘飘:“钟是我店里的,你自己手欠先摸的。它记着什么,我可管不着。”
“你——”柳飘飘想发作,可直播屏幕里,弹幕已经全歪了。
“卧槽这不是飘飘上个月说的‘独居奶奶’吗?”“她奶奶上个月去世的热搜我看过!”“所以她奶奶死的时候她在直播?”“之前那个‘白影拖把’也是假的吧?”“消费死人涨粉,恶心。”“取关了。”
柳飘飘的粉丝数,在镜头里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她慌了,伸手要去关直播,自拍杆被人群挤了一下,掉进关东煮汤里,滋啦一声。弹幕笑疯了。
苏晚没笑。她看着柳飘飘那张乌紫嘴唇发白、眼泪混着妆往下淌的脸,忽然觉得,这姑娘又可恨,又可悲。她拿奶奶的死换来的那点热度,今天全还回去了——不是苏晚还的,是那口钟,替老太太还的。
“你走吧。”苏晚说,“后门没开,你今天算活人闯进来,我不留你。但你再摸那口钟,它下次放出来的,可就不止这些了。”
柳飘飘连滚带爬往外跑,瘦高个扛着云台在后边追,路人举着手机拍她背影,没人再喊“飘飘姐”。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补光灯的白光还留了一盏在地上的,照着那滩关东煮汤,汤里浮着半截自拍杆。
老周在门口开了口:“啧。社死得挺彻底啊。”
“你早知道那钟会放她的料?”苏晚把自拍杆捞出来,搁在台面上。
“我不知道。”老周说,“石脑袋听不了那个频。是她自己把手按上去的——钟记仇,谁糟践它,它就亮谁的短。你没动手,规矩没破,干得漂亮。”
苏晚松了口气。三条戒律她一条没犯:没强留柳飘飘(是人自己跑的),没私放魂(根本没魂进来),没动情(她连同情都收着)。
可她后脖颈那点凉,一直没退。
那是听器被强行顶开的后劲。柳飘飘摸钟那一瞬间,苏晚被迫“听”见了整段画面,那股热乎劲——老太太临死前的不甘——在她胸口窝着,比小胖袖口那回还要重十倍。
她当晚在本子上记:听器被动开,代价比主动开还要狠。
柳飘飘走后的第三天,那段直播切片在网上爆火了。
不是苏晚想的那种爆火,是反着爆火——#飘飘探灵 奶奶# 上了热搜,配的图是直播里那帧钟面裂缝映出的老太太脸。网友把柳飘飘过往的“见鬼”视频全扒了出来,拖把、白床单、后期特效,一样样摊开。她掉粉三十万,账号没了橱窗,接的推广全退。
苏晚刷到这条,把手机扣在台上。
她没觉得痛快。那口钟替一个死人讨了公道,可活人的账,到底还得由活人自己来还。柳飘飘会不会真去给她奶奶上柱香,苏晚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她只管她的店。
可这事没完。
爆热搜的第七天,苏晚的店门口,那盏刚修好的路灯底下,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柳飘飘。是个穿灰风衣的男人,戴鸭舌帽,帽檐压很低,站在灯圈外头,像在等什么。苏晚隔着卷帘看他,他没进来,只拿手机对着店拍了一张,转身走了。
苏晚没当回事。直到半夜,子时过了,后门刚响过一波客人,她抽空看手机——
一条陌生私信,没署名,只有一行字:
“你压不住那口钟的。它认你,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它要等的那个人。”
苏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凉了。
她抬头看裂缝座钟。钟面还是三点十七分,秒针还是没有。可今晚,她分明听见——不是从裂缝里,是从她自己骨头缝里——那个没说完的“苏”字,后头,接上了第二个字。
苏...晚。
两个字,隔了二百年,终于在她耳朵里,合在了一起。
苏晚慢慢把手机放下,走到镜子前。
镜中,整间店都在。座钟裂着缝,老周缩成石头,门关着,“活人勿近”的小字清清楚楚。
还是没有她。
可那片空出来的地方,今夜不再只是温度了——它有了形状。像一个和她一般高矮的姑娘,正背对着镜子,站在她该站的位置上,迟迟没有回头。
苏晚伸手,去碰镜面里那个“空的自己”。
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玻璃那头,那只手,也抬了起来,和她十指相对。
只是镜中那只手,腕子上,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