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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31 23:38:04

门没有立刻开。

先把那半片纸塞进连衣裙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藏妥,她这才抬手拨开反锁扣,把门拉开一道窄缝。门外立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乘务员,手里那只掉了漆的保温杯上印着“优秀员工”四个红字,脸上写满了熬夜的困倦。看见开门的是她,他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下意识往包厢里头飘。

她侧身,不声不响把那道能看见尸体的角度挡了个严严实实。

“师傅,我同伴睡着了,身上不大舒服,能不能就不查她那张票了?”声音压得又轻又软,说话时还往旁边让了让,那架势,活脱脱一个怕吵醒病人的小姑娘。

男乘务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多想,朝她伸出手:“那你的。”

递过去的,是方才从死者外套口袋里摸出来的那张卧铺票。对方低头咔嚓剪了个口,随手还给她:“晚上别到处乱走,马上要关灯了。”

“哎,谢谢师傅。”

门重新合拢。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她这才把憋着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刚才那一下,赌的是这具身体的身份信息能和票对上,也赌对方懒得跟一个“病人”多费口舌。赌赢了,可这种小聪明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等天亮到站、尸体被人发现,她这个“同行人”头一个跑不掉。

三个小时。她必须在这三个小时里,把人给刨出来。

回到包厢,拉严窗帘,在小桌板前坐下,她开始一件一件翻死者的东西。

先动那只黑双肩包。换洗衣物卷成筒塞在主袋里,一只磨旧的化妆包,一把折叠伞,还有一袋连塑封都没拆的饼干。侧袋里夹着本列车时刻表,封皮卷了角,内页被翻得发软,看得出主人翻过不知多少遍。

翻到中间那页车厢平面图,她的手指停住了。

平面图的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个车厢号、一个包厢号。笔画又急又重,有几个字的收尾直接把纸都划破了,像是写这些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七个名字。七个此刻就在这趟夜车上、活生生的人。

那页纸被小心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口袋,正好挨着那半片写着“氵”的碎纸。

黑色皮夹里东西不多:三百二十块现金,一张身份证,两张银行卡。身份证上的名字叫李娟,南城人,二十七岁。照片里的女人比尸体看着年轻些,一张圆脸,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连嘴角都没敢完全放开。

再去开那只行李箱。三位数的密码锁,她把箱子整个翻过来,凑到灯下眯眼去看滚轮缝隙:三个数字轮的凹槽里都积着一层薄灰,唯独“3”“1”“7”这三个数旁边的灰被磨掉了,露出底下被反复摩挲得发亮的金属。

这三个数字,被人按过成百上千次。

317。

心口毫无来由地咯噔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某个埋得很深的地方,翻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甚至还牵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痛。她想不通这感觉从哪儿来,只固执地觉得,它们三个凑在一起,本该对她重要得要命。

重要到,像是某个人的编号。像是某件她拼了命也不该忘掉的事。

按着太阳穴使劲去想,那层雾却越来越厚,只要她的念头一靠近,太阳穴就跟着一抽一抽地疼。这个空间,分明动过她的记忆: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这身本事,记得那个教她“先站三秒”的声音,偏偏想不起那张脸,连名字都捞不起来。

较劲没用。她深吸一口气,把这股烦躁硬生生摁了下去。先活着走出去,记忆这种东西,总会回来的。

3、1、7,依次按下。锁,啪地弹开。

箱子里的衣服叠得方方正正,规整得不像一个连夜逃命的人,倒像一个早就习惯把日子压缩到最少的人,每一样东西都有它雷打不动的位置。她捏着衣角一件件摸过去,连衬里都翻了个遍,没有暗格,也没有夹层。

一个把生活过成这样的女人,拖着一箱必需品、揣着一本写满名字的时刻表、捏着一张身份证,登上了这趟深夜的火车。

她要么是去见什么人,要么是在躲什么人。

又或者,两样都占。

包厢外的广播猝不及防地响了,电流刺啦刺啦刮了两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七号车厢有一位乘客突发不适,车上如有医务工作者,请速到七号车厢协助。重复一遍。”

她猛地抬起头。

七号车厢。她在三号,中间隔着整整四节。这个点、这种时候,广播找医生,巧得反常。脑子飞快地转:杀了李娟的人还在车上,倘若这时候有人借着“救人”的由头往那头凑,就能名正言顺混进人堆,露了脸、混了不在场证明,还能顺路瞟一眼三号包厢的动静。

一趟广播,调虎离山。热心的、看热闹的、心里揣着鬼的,全会被它牵着往一处跑。

她没动。

就坐在包厢里,听着过道里此起彼伏的开门声、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的脚步声、含混的互相打听声。足足等了五分钟,等那阵喧闹稀下去,她才不慌不忙站起身。

别人都往东,她偏往西。一整车的人都被广播牵着鼻子走,唯独反着来的那个最不起眼,也最有机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想要一份乘客名单。

乘务员室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不到两平米,门半敞着,方才那名男乘务员正靠着窗喝茶。她敲了敲门框,脸上堆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师傅,我刚跑去七号车厢想搭把手,人太多根本挤不上。想问那位病人到底什么情况呀?”

“低血糖,一个老先生,灌了杯糖水就缓过来了。”

“老先生是哪个车厢的呀?”

“好像二号的。”对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一个小姑娘凑什么热闹,回去睡觉。”

二号车厢的老人,大半夜跑到七号那头去发病?这疑点先记下。眼风飞快扫过墙上那张排班表:七号车厢的乘务员,叫张岚。她笑着道了谢,转身离开。

回到包厢,拿起李娟那部手机。没有锁屏。

微信里,一个备注“妈”的人,三天前发过一句:“敏敏过年回来吗”,没回。再往上翻,是一连串石沉大海的消息:“天冷加衣”“钱够不够花”“你爸又问起你了”。最近这一条之后,对话框就再没亮过。盯着“敏敏过年回来吗”那行字,她心里像被什么硌了一下,闷闷地发酸。

不管这女人卷进了多大的事,在某个她回不去的地方,还有个妈,在等她回家过年。

而她,永远回不去了。

敏敏。身份证上白纸黑字写着李娟。

要么是小名,要么,李娟这层身份,打一开始就是假的。

第二个对话框,备注“周哥”,一周前发来一句:“东西还在你手上?”没回。再往上,是句透着寒意的话:“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三个对话框没有备注,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方块,昨天下午发来一句:

“你到了,我就告诉你那件事的答案。”

李娟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上了这趟车。然后,她死了。

盯着“那件事的答案”几个字,她指尖一点点发凉。一个揣着秘密、被人追着索要“东西”的女人,连夜出逃,去见一个许诺给她“答案”的人。她一边怕着,一边又攥着最后一丝指望。

而杀她的,偏偏是个她到死都不会设防的熟人。

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了七个名字的时刻表。头一个,一号车厢三号包厢,陈和平。

手机揣好,拉开门。过道的灯已经暗下一档,进了夜间模式,两侧包厢门一扇扇紧闭着,像一排咬紧的嘴。她刚迈出去一步,整节车厢的灯,毫无征兆地,全灭了。

漆黑里,身后极近的地方,飘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男人的叹息。

那声音,和记忆深处那个教她“先站三秒”的男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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