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那三秒,她一动没敢动。
那声叹息就贴在身后,近得像是有人俯下身,凑在她耳边吐了口气。她甚至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压根不属于这节车厢的气息:不是汗味,不是泡发了的泡面味,是干净的,像一场雨刚停之后,空气里那种凉丝丝的味道。
她猛地转身。
灯,偏偏在这个时候重新亮了。
过道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两侧包厢的门照旧紧闭,厚地毯上连个脚印都留不下,像是刚才那声叹息,不过是她熬糊涂了生出的错觉。
后背抵着冰凉的车厢壁,她站在原地,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不信鬼也不信神。可那个声音,她绝不会认错,和记忆里那个教她“先站三秒”的男声,分毫不差。一个她拼了命也想不起脸的男人。
【提示:副本内出现“异常回声”,是否记录?】
冷白色的字浮了上来。盯着“异常回声”那四个字,她心里那团疑云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系统认得这个声音。它不是她的幻觉,它是这个空间里一个真实存在、连系统都要单独拎出来标注的东西。
他也在。
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却让她没来由地鼻子一酸。没工夫细想,她先把这四个字,死死记进了心里。
回到包厢,反手锁门,戴上耳机,点开死者手机里那段十七分钟的录音。
她得先弄清楚,李娟临死前,到底见过谁。
开头十秒,只有火车行进的底噪。第五分钟,右声道里混进了第二个人的呼吸,很沉,很稳,听不出一丝慌乱。第八分钟,门响,这人离开了。第九分钟,又有人进来,脚步拖沓,待了不到两分钟,就被死者压着嗓子催走:“你快走,别让人看见”。第十二分钟,门第三次被推开。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热络得很:“您好,您落了一个枕头。”
往后的八分钟里,没有争吵,没有打斗,连说话的音量都没抬高过。十点二十分,录音戛然而止。
三拨人。
头一个,呼吸沉稳,和死者相安无事。第二个,被死者拼了命地护着、催着离开。第三个,那个自称来“送枕头”的女人,是最后一个待在包厢里的人。
她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头一个人的呼吸。
太稳了。一个大半夜钻进别人包厢、谈的还是要命事情的人,呼吸能稳成这样,要么是问心无愧的至亲,要么,是个早有准备、把情绪藏惯了的老手。
乘客登记表上,一号车厢,有个叫陈和平的男人,职业一栏写着:出版社编辑。
先会会他。
一号车厢三号包厢的门虚掩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靠在铺位上,金丝边眼镜,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正就着床头灯看一份稿子。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
“先生,”她在门口站定,递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我那边水壶空了,能跟您讨点热水吗?”
陈和平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神色平和:“进来吧,暖瓶在这儿。”
道了谢,她一边慢慢倒水,一边像个睡不着觉、逮着人就想唠两句的普通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天气,火车,一直聊到他手里那份稿子,一本讲城郊开发的纪实稿。
“城郊开发?”她偏了偏头,“是讲工地的事吗?我有个表妹以前也在工地上做过,财务,叫李娟,您这趟车上说不定还见过呢?”
陈和平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认识。”他笑了笑,“车上人多。”
就这三个字,她心里有了底。
他的瞳孔缩了那么零点几秒,嘴角往下压了压,叩着杯壁的那根手指,频率陡然快了一倍。那不是被陌生人贸然打探时的不快,那是一个守着秘密的人,忽然听见门外脚步声时,压不住的紧绷。
他在说谎。
没有当场拆穿,她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落到了他的袖口上。
“先生,您这颗扣子缝得挺有意思,”她语气闲闲的,“深蓝色的线,跟衬衫颜色可不搭呢。”
陈和平的脸色,唰地变了一瞬。
“掉、掉了一颗,”他下意识把袖口往里收了收,“随便找了根线对付上的。”
她笑了笑,不再追问,起身告辞。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刹那,脸上的笑也跟着收得干干净净。
一个穿定制衬衫的男人,为什么要在半夜三更,拿一根深蓝色的线,亲手缝自己的扣子?
因为那颗扣子,是在这趟车上、在某个人的包厢里挣掉的。而那根深蓝色的线,她记得清清楚楚,李娟那只化妆包的拉链头上,恰好缠着一寸来长的一截。
陈和平进过死者的包厢。他在里头待的时间,长到足够挣掉一颗扣子,还能不慌不忙找根线,把它缝回去。
他,就是录音里头一个进去的人。
还有一桩细节,也被她逮住了。陈和平那杯茶,泡的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他却一口没动,早凉透了。一个真在熬夜看稿、等着到站的人,不会放着热茶不喝。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等,在怕,在竖着耳朵,听门外的每一点动静。
但他不是凶手。这一点,她很笃定。真凶杀完人,不会回到自己包厢,就着灯慢悠悠地看稿子。他是个知情人:他知道李娟手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也知道,早有人想要她的命。
逼得太紧,这条线反而会断。她有的是耐心,先放他一放,等他自己绷不住。
真正叫她后背发凉的,是录音里那第三个人。
那个“送枕头”的女人。她在包厢里足足待了八分钟,没有争吵,没有打斗。一个要动手杀人的人,究竟是怎么让李娟毫无防备、还把后背留给她的?
答案只有一个:李娟到死那一刻,都认定这个女人是安全的。
而一个乘务员,或者说,一个穿着乘务员制服的人,才有那个底气,半夜抱着枕头,敲开这趟车上任何一扇门。
沿着昏暗的过道往回走,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像有人贴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数着倒计时。
刚推开三号包厢的门,小桌板上,李娟那部手机,忽然自己亮了。
她明明锁了屏的。
屏幕停在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里,头像是一块灰扑扑的方块。最新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刚收到的,只有三个字:
“你还活着?”
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住了。
凶手以为李娟已经死了。可现在,他发现这部手机还在用、这个“人”还在车厢里走动。
他知道,自己要杀的人,居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