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照流血泪。
这画面要是放在恐怖片里，高低得配上一段刺耳的弦乐。
许三更没尖叫。
他第一反应是抄起柜台底下那根用来挑卷帘门的铁钩子，死死盯着神龛。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暗红色的血滴砸在香炉灰里，发出微弱的“吧嗒”声。
“老头，”许三更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你这大半夜的显灵，是怪我刚才没把那女的留下给你当孙媳妇，还是怪我弄脏了你的地盘？”
遗照里，爷爷依旧笑得一脸慈祥，只是配上那两道血泪，怎么看怎么渗人。
许三更举着铁钩，小心翼翼地凑到神龛前。
血是从相框玻璃里面渗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一把香炉里的血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血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防腐香料味。
“不对劲。”
许三更皱起眉头。他顺着血滴砸落的轨迹往下看。
血滴落进香炉，渗出底座，最后滴在了神龛正下方的一块青石地砖上。
那块地砖的缝隙里，竟然沁出了一圈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某种指引。
许三更用铁钩子敲了敲那块地砖。
“咚、咚。”
声音发闷，底下是空的！
他顾不上害怕，转身去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平口螺丝刀，顺着地砖缝隙插进去，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青石地砖被掀开一条缝。许三更双手扒住边缘，猛地一掀。
一股混杂着樟脑丸和陈年老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砖下面是一个不到半米深的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那盒子表面贴着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箓，符纸已经发脆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碳化。
“藏得够深啊。”
许三更把铁盒抱出来，沉甸甸的。他撕掉符纸，拨开锁扣。
盒子里没装什么金条古董，只有一本破旧的线装牛皮笔记本，以及一块黑漆漆的木牌。
木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阴”字。
许三更拿起那本牛皮笔记，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爷爷那熟悉的的钢笔字：
【三更，当你翻开这本手札的时候，我估计已经下去排队摇号了。】
【别怪爷爷走得突然，干咱们阴门这行的，五弊三缺总得占一样。我能活到七十多，已经是老天爷打盹没看住。】
许三更嘴角抽了抽，这老不正经的语气，确实是亲爷爷没跑了。
他拉过一把板凳坐下，接着往下看。
【你肯定纳闷，我为什么非逼着你接手这破扎纸店。其实不是我逼你，是这店在保你的命。】
【你出生的时辰太寸了。甲申年，丙子月，癸亥日，子时。典型的四柱纯阴，俗称‘天生阴骨’。】
看到这里，许三更心里“咯噔”一下。难怪刚才那个没影子的女人一报生辰八字，他会觉得五雷轰顶。
笔记上的字迹变得潦草起来，似乎写字的人当时心情很沉重：
【天生阴骨，在活人眼里你是个普通人，但在那些脏东西眼里，你就是一块行走的唐僧肉，是绝佳的‘替死鬼’和‘充电宝’。】
【这些年，我让你待在店里，用这满屋子的纸人纸马，加上我布下的阵法，勉强遮掩了你身上的阴气。但我一走，阵法就成了无源之水，最多撑不过一个月。】
【算算日子，下个月初十就是你二十三岁生日。阴骨之人，二十三岁是一道大坎。一旦阵法散尽，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都会找上门来，找你借命！】
许三更看到这，猛地合上笔记本，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坑孙子啊！”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难怪从小到大，爷爷死活不让他离开本市去上大学，甚至连旅游都不让去。
合着自己就是个定时炸弹，只有待在这扎纸店里才能苟延残喘。
今晚那个红衣女人，只是个开始。
阵法已经开始松动，他的“气味”漏出去了。
许三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翻开笔记。
老头子既然留了这手札，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等死。
果然，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解决办法：
【想活命，靠躲是不行的。你得把身上的阴骨彻底封住，或者找个更凶的东西镇住它。】
【这事我办不到，但我当年救过一个人，他欠我一条命。】
【天亮以后，带上盒子里那块阴木牌，去城西潘家园古玩市场。找一个叫‘金大牙’的胖子。】
【把木牌交给他，就说许老鬼让他还债了。他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记住，七天之内，必须找到他。还有，这本手札里记录了阴门三十六阵和扎纸秘术，你赶紧背熟。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落款：许老鬼绝笔。
许三更盯着最后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随后，他把笔记本和那块黑木牌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神龛前。
遗照上的血泪已经干涸，变成了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许三更点燃三根线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老头，你放心去下面占场子。你孙子我没那么容易挂。等我搞定了这件事，逢年过节我给你扎个女团烧过去，带音响的那种。”
拜完爷爷，许三更转身走向里屋。
既然已经被脏东西盯上了，坐以待毙绝不是他的风格。
他翻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辰州朱砂、百年桃木钉、开了光的五帝钱、还有几卷特制的极阴地纸。
这些都是爷爷留下的存货，平时许三更当破烂扔在床底下，现在全成了保命的家伙什。
最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平时用来裁纸的剔骨尖刀。
刀刃泛着冷光。
他找了块破布把刀刃一缠，顺手塞进了靴筒里。
干阴门手艺的，手头必须得带点防身的铁器。
鬼怕恶人，更怕煞气。
收拾妥当，许三更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牛皮手札，开始死记硬背里面的扎纸秘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第一缕晨光顺着卷帘门的缝隙照进屋里时，许三更合上手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一夜未眠，他不仅没觉得困，反而精神出奇的好。
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一把拉起卷帘门。
清晨的冷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店里残留的那股子阴寒的霉味。
街上已经有了早起晨练的大爷大妈，包子铺的热气在不远处升腾。
看着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画面，许三更长出了一口气。
“城西，潘家园，金大牙……”
许三更颠了颠肩上的背包，反手锁上店门。
“不管你是人是鬼，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债，我收定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老街外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早晨的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