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太平巷外头的街面上起了雾。
许三更在路边摊买了俩肉包子,一边啃一边掏出手机查路线。
从这儿到城西潘家园,打车得七十多块。
他摸了摸干瘪的钱包,果断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牌。
命可以丢,冤枉钱绝对不能花。
站牌下空荡荡的。深秋的雾气直往脖领子里钻。
没等两分钟,一辆公交车从雾里开过来。
“哧——”的一声停在面前。
车门打开。
许三更两口咽下包子,一步跨上车。
投币箱是个老式的铁皮箱子,上面贴着“投币两元”的掉色胶布。他掏出两个硬币扔进去。
“当啷”两声。
声音很脆,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三更瞥了一眼投币箱里面。
底下的玻璃挡板后面,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赫然躺着两张印着天地银行的绿毛爷爷。
他挑了挑眉毛,没吭声,转头看向司机。
司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穿着件藏青色的旧夹克,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轴承,根本没看他。
“师傅,到潘家园下车喊我一声啊。”许三更随口说了一句。
司机没反应。
车门关上,公交车再次驶入浓雾中。
许三更往车厢后头走。车里没开灯,加上司机,一共只有五个乘客。
倒数第二排靠窗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黑布包袱;中间座位是个穿中山装的大爷;前面还有一个穿着红格子衬衫的学生。
每个人都坐得笔直,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随着车身的颠簸,身体像木偶一样机械地晃动。
大冷天,车厢里连一点哈气都没有。
许三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双肩包抱在怀里。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没信号。
再往窗外看,路灯的影子向后飞退。
按理说,这趟44路公交车应该走沿河大道,可外头哪有什么河,分明是大片大片的荒地。
“有意思。”
许三更靠在椅背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阵法一撤,他这块“唐僧肉”的味儿刚飘出去,苍蝇就找上门了。
这根本不是早班公交,这是遇到“鬼打墙”,上了阴车了。
老头子手札里写过,阴车这种东西,一般是孤魂野鬼为了找替身或者迷路了搞出来的障眼法。
活人一旦坐到终点站,魂儿也就跟着下去了。
许三更没慌。他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一叠裁好的极阴地纸和一把剪刀。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那个穿中山装的大爷旁边。
“大爷,借个火呗?”许三更凑过去。
大爷没理他,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大爷,别这么高冷嘛。我看您这身行头,生前是个干部吧?下去之后分没分房子啊?”许三更继续满嘴跑火车。
中山装大爷的脖子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青灰一片,眼眶里没有黑眼球,全是眼白。
他张开嘴,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
“下一站……黄泉路……”
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随着大爷开口,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纷纷转过头,齐刷刷地盯着许三更。
老太太怀里的黑布包袱动了动,传出婴儿尖锐的啼哭声。
车厢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别介啊,我还得去潘家园收债呢,黄泉路这站我不下。”
许三更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
破鬼打墙,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买路”。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帮孤魂野鬼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就是讨口饭吃。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黄表纸,手指翻飞。
扎纸匠的手,比一般人稳,也比一般人快。
不到三秒钟,一张黄表纸就在他手里被撕成了一长串铜钱的形状。
这叫“买路钱”,跟市面上卖的冥币不一样,这是手艺人带着罡气撕出来的,下面认这个。
许三更咬破中指,将一滴指尖血抹在纸钱上,随后猛地一扬手。
“各位,相逢一场就是缘分。这点盘缠拿去买点纸钱烧烧,别搁这儿挡小爷的道!”
带着活人血气的纸钱在半空中散开,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那几个“乘客”的头上。
“呲——”
纸钱刚一接触到他们,冒出阵阵白烟。
车厢里响起一片惨叫声。
那些乘客的身体开始扭曲、淡化,整个车厢剧烈摇晃起来,四周的铁皮发出金属扭曲声。
许三更没闲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驾驶座旁边。
那司机还在死死握着方向盘。
“开门!”许三更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车门上。
车门纹丝不动。
“给脸不要是吧?”
许三更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缠着破布的剔骨尖刀,反手握住,对着司机的肩膀扎了下去。
刀刃上沾着朱砂,直接扎穿了司机的夹克。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黑气顺着刀口往外冒。
司机发出一声嘶吼,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开了。
“砰!”
许三更一刀柄砸碎车门玻璃,纵身一跃,从车窗里扑出去。
他在地上连续滚了几圈,卸去冲击力,爬起来。
回头一看,哪里有什么公交车。
他正站在一个废弃的十字路口中间,四周全是半人高的杂草。
不远处,一辆烧得只剩骨架的报废面包车停在草丛里。
而在面包车的驾驶座上,赫然绑着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假人,假人的肩膀上,正插着他刚才扔出去的一张纸钱。
“稻草人借道?”
许三更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去把那张纸钱扯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拦路。
稻草人借道,这是有人在背后设局,用邪术驱使小鬼来试探他的底细。
看来,盯上他这条命的,不止昨晚那个没影子的女人。
“想玩?行,小爷陪你们慢慢玩。”
许三更把剔骨刀重新塞回靴筒。
他掏出手机,发现信号恢复了满格。打开地图一看,自己离潘家园只剩下不到三公里的路程。
为了省几十块打车费,差点把命搭进去。
许三更站在荒地里,对着手机屏幕咬了咬牙。
“大爷的,等找到那个金大牙,这笔精神损失费必须算在他头上!”
他认准方向,大步流星地朝城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