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园的早市,那是出了名的热闹。
许三更从荒郊野岭溜达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刚经历过一趟阴间公交,现在听着满大街大喇叭喊着“十元一件,全场十元,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他竟然觉得这声音犹如天籁。
活人的世界,真好啊。
他在路边花七块钱摊了个煎饼果子,加了两个薄脆,一边啃着一边往古玩市场深处溜达。
潘家园这地方,水深得很。地摊上摆着的商代青铜器,指不定昨晚刚在哪个作坊里用尿泡过;那些号称刚出土的唐三彩,底底下可能还印着“微波炉适用”。
许三更对这些破铜烂铁没兴趣,他顺着地摊一路打听。
“大爷,跟您扫听个人,这片儿有个叫金大牙的吗?”
卖核桃的大爷眼皮一翻:“你找那个死胖子?前边左拐,‘聚宝阁’旁边那个连招牌都没有的破店就是。小伙子,听大爷一句劝,那孙子卖的符连擦屁股都嫌拉嗓子,别被他忽悠了。”
“得嘞,谢谢您。”
许三更三口两口把煎饼塞进嘴里,顺着大爷指的方向拐了进去。
果然,在一家装潢气派的古董店旁边,夹着个逼仄的门面。
门口摆着个小马扎,一个穿着暗红色唐装、体型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胖子正坐在那儿唾沫横飞。
胖子四十多岁,脑袋大脖子粗,一笑起来,嘴里那颗明晃晃的大金牙差点闪了许三更的眼。
没跑了,这就是老爷子手札里说的那个“金大牙”。
许三更没急着上前,而是抱个膀子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饶有兴致地听这胖子忽悠。
金大牙对面站着个干瘦的男人。
这男人穿着件不合时宜的厚冲锋衣,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物件,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我说兄弟,你这东西是从土里掏出来的吧?”金大牙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用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搓了搓下巴,“生坑的货,阴气太重。你看看你这印堂,黑得都能研墨了。这玩意儿你把握不住,得亏你遇上了我金某人。”
干瘦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金爷……这、这玉佛能值多少?我最近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有个女人趴在我背上哭……我实在受不了了,您开个价,我马上走。”
说着,男人掀开了红布的一角。
许三更隔着两三米远,视线扫过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弥勒佛,材质看着像和田玉,但玉质里却沁着一丝丝诡异的暗红色。
懂行的管这叫“血沁”,一般是陪葬品在棺材里沾了尸血,经过千百年氧化形成的。
但许三更可是从小在扎纸店长大的,干阴门手艺的人眼睛毒,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千年的血沁。
那块玉上缠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红布掀开的瞬间,周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七八度。
这哪是生坑的古董,这分明是个刚从大凶之墓里带出来的催命符!
而且,那个干瘦男人的肩膀上,正趴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两只惨白的手死死勒着他的脖子。
那是阴煞附体,已经病入膏肓了。
“哎哟,这成色……”金大牙眼睛一亮,贪婪之色一闪而过,但马上又装出为难的样子,“兄弟,不是哥哥压你价,这东西太邪性,收了它我也得担风险。这样吧,看你可怜,一口价,两万块。我再额外送你一张我龙虎山师傅亲手画的‘五雷镇邪符’,保你今晚睡个安稳觉。怎么样?”
两万块买带血沁的古玉?这胖子心比墨鱼还黑。
干瘦男人似乎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崩溃了,根本不在乎价钱,连连点头:“行!两万就两万!给我钱!”
金大牙乐开了花,转身就要回店里拿钱。
“慢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许三更迈开腿,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一把按住了金大牙的肩膀。
“兄弟,你哪条道上的?截胡截到你金爷头上了?”金大牙被按得肩膀生疼,回头瞪着许三更,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大金牙。
许三更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那个干瘦男人,似笑非笑地说:“哥们儿,他那两万块钱你拿了,今晚确实能睡个安稳觉——因为你今晚就得去下面报到了。这钱,刚好够给你自己买个好点的骨灰盒。”
此话一出,干瘦男人浑身猛地一哆嗦,死死盯着许三更:“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许三更指了指男人的肩膀,“那女的都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以为卖了东西就能甩掉她?你这叫‘血玉缠魂’,东西离了手,你的魂也就跟着玉一起碎了。”
干瘦男人的脸色瞬间由黄转青,又由青转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金大牙一听这话,不仅没害怕,反而火了:“哎我说你个小瘪三,哪来的回哪去!大清早的跑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还血玉缠魂,你懂个屁的看相!”
金大牙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推许三更。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许三更的衣服,那个干瘦男人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
“啊——!!还给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男人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曲起来,脊椎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原本黯淡的双眼瞬间充血,眼白变成了骇人的惨红色。
他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双手,一把掐住了金大牙胖乎乎的脖子。
“卧槽!”金大牙吓得怪叫一声,两百多斤的体型竟然被那个干瘦男人硬生生举得双脚离地!
“救……救命……”金大牙双腿在半空中乱蹬,脸憋成了紫红色,双手死命去掰男人的手指,却发现对方的手指硬得像钢筋一样。
周围摆摊的、逛街的人群“呼啦”一下全散开了,退得远远的指指点点,愣是没一个敢上前帮忙。
许三更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那块黑漆漆的阴木牌。
“金爷是吧?”许三更晃了晃手里的木牌,“许老鬼让我来找你收笔债。这债,你是打算站着还呢,还是打算等会儿我给你烧过去?”
金大牙被掐得直翻白眼,原本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但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块刻着“阴”字的黑木牌时,瞳孔骤然紧缩。
“许……老鬼……你……你是他孙子……”金大牙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救……救老子……债……我还!”
“得嘞,有您这句话就行。这单生意,小爷接了。”
许三更眼神一凛,身上的吊儿郎当瞬间褪去。
他反手从后腰的靴筒里拔出那把缠着破布的剔骨尖刀,没有丝毫犹豫,刀刃在自己左手食指上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
“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不懂法是吧?!”
许三更冷喝一声,染血的食指并拢中指,化作剑指,带着一股凌厉的罡气,不偏不倚地直点那干瘦男人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