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吵醒的。
他昨晚在领主府凑合一宿——说是领主府，就一间漏风的石头屋子，屋顶缺的角用魔猪皮蒙上了，风一吹鼓鼓囊囊。
外面天刚蒙蒙亮，血红色的月亮还挂在西边，有人已经喊上了。
"卧槽！你们快上线！我下线之后身体居然还在游戏里！我朋友说我躺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吓死他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上线的时候发现角色就躺在领主府门口，姿势跟我下线时一模一样！"
"这游戏连离线状态都做了？细节啊！"
林渊坐起来揉太阳穴。
玩家下线后躯体不消失，进入休眠，像一具具空壳躺在原地。昨晚七个人下线了，三个没下——大裤衩说要肝通宵，贫僧不吃素说不困，老王说要把城墙草图改完。
他推门出去，看见三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大裤衩靠在门框上，脑袋歪在阿骨肩膀上，阿骨的脑壳歪在另一边，一人一骷髅靠在一起。老王趴在地上，手里攥着炭笔，面前的羊皮纸画满了建筑草图。
阿骨睁开眼——骷髅不用睡觉，但他学会了闭眼装睡，因为老绿说领主睡觉的时候你睁着眼眶看他，他瘆得慌。
"咔哒。"阿骨朝林渊打了个招呼。
林渊拍了拍大裤衩的脸："起来。"
大裤衩猛地蹦起来："猪呢？猪在哪——"
"猪昨晚进你肚子了。"林渊说，"今天有新任务。"
大裤衩愣了一下，随即兴奋："新任务？打怪还是下副本？"
林渊在光屏上划了一下，给所有玩家发布任务。
【日常任务：领地建设】
【1.修复围墙（0/1段）】
【2.开垦菜地（0/3块）】
【3.采集石料（0/50块）】
【4.巡逻领地周边（0/1次）】
【任务奖励：源烬×2，经验值×20（每项独立结算）】
大裤衩脸上的兴奋凝固了。
"修围墙？搬石头？种地？"
"对。"
"我一个狂战士你让我搬石头？"
"你可以不做。"
大裤衩张了张嘴，看了一眼2源烬的奖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昨晚杀猪分到5源烬，死了七次花了25源烬，现在倒欠系统20源烬。
"……搬，我搬。"
其他玩家陆续上线，反应各不相同。
贫僧不吃素拍着光头哈哈大笑："生活技能！这游戏有生活技能！真实！"然后兴冲冲去搬石头了。
一条猫儿推了推眼镜，对"巡逻领地周边"产生了兴趣，想看看野外还有什么魔物可以研究。
老王看到"修复围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把夺过任务列表，盯着围墙的破损处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墙基不行……这石头垒的方式不对……得重新打夯……"
只有慈悲为怀站在人群外围，安安静静看着任务列表，没说话。
她昨晚下线了。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现实里的手光滑干净，但她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粗糙的颗粒感。那0.8秒的死亡体验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她犹豫了一晚上要不要再上线。
最后还是戴上了头盔。
"妹子，你选哪个？"一条猫儿凑过来。
慈悲为怀看了看任务列表，又看了看领地外围灰色的荒野。
"巡逻。"
"那我跟你一起——"
"不用。"慈悲为怀摇头，"我自己去。"
一条猫儿愣了一下，没多想，推了推眼镜去找贫僧不吃素了。
慈悲为怀一个人朝荒野走去。她没走大路，沿着领主府后面的碎石坡往深处走，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在一块岩石后面蹲下来。
石缝里盘着一条暗紫色的小蛇，筷子粗细，鳞片泛着金属光泽，头部呈三角形，瞳孔是一条竖线。
慈悲为怀盯着它看了几秒，慢慢伸出手。
小蛇竖起上半身，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她没缩手。
"乖乖。"她的声音很轻，"别害怕。"
小蛇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游到她手背上，凉冰冰的，盘在她手腕上。
慈悲为怀看着手腕上的蛇，嘴角弯了一下。
林渊蹲在领主府门口，一边看玩家干活一边算账。
昨晚杀魔猪，实物收益12源烬，复活费分成16.5源烬，发任务奖励花了50源烬，领地账上-4.5源烬。今天四个日常任务，每个2源烬，十个人全做完是80源烬支出——从领地账上出。
他又看了一眼召唤界面。
【当前领主等级：1级】
【召唤上限：10/10】
【升级至2级所需源烬：100】
【2级召唤上限：30】
一百源烬。他账上负4.5。
光屏右上角，预约人数还在跳。昨晚是56000，睡一觉起来变成了127000。十二万七千人预约，他只能召唤十个。
就像开了一家店，门口排了十二万人，店里只有十把椅子。
"领主大人。"老绿端着早饭过来——还是野菜汤，不过今天加了昨晚剩下的猪骨头熬，汤色白了一点，油星多了几粒。
林渊接过碗喝了一口。还是难喝，但比纯野菜汤强。
"老绿，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赚源烬？"
老绿歪着脑袋想了想："抢？"
"打不过。"
"矿？"
"最近的矿在铁牙领地。"
"那……种地？"
"种出来卖给谁？"
老绿哑了。
林渊没指望他。他端着碗看玩家干活，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问题。
老王在指挥贫僧不吃素和另外两个玩家拆东墙补西墙——字面意义上的拆东墙补西墙，石料不够。他们把领主府后面一段还没完全塌的墙拆了，石头搬到前面补围墙。
"别拆那面墙！"林渊喊。
"领主大人，不拆石料不够。"老王头也不抬，"这墙基是碎石垒的，不承重，拆了没事。前面这面墙得用整块石头，不然下次魔猪一拱就塌。"
"那石料从哪来？"
老王指了指领地北面的一片碎石坡："那边有裸露的岩层，能采石。但需要工具，徒手搬太慢了。"
林渊翻了一下系统商店。石镐1源烬/把，石斧1源烬/把。他买了五把石镐五把石斧，花了10源烬。
领地账上：-14.5。
他面无表情把工具发给玩家。
"领主大人，"大裤衩抱着石镐一脸生无可恋，"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这游戏不是奇幻冒险类的吗？怎么我玩了两天，第一天杀猪，第二天搬砖？"
"生活职业也是游戏内容。"
"那我能不能转职？我不想当矿工。"
"没有转职系统。"
"……"
大裤衩抱着石镐去采石了，边走边嘟囔："这策划脑子有坑，哪个MMO开局让玩家搬砖的……"
林渊假装没听见。
中午的时候，大裤衩发现了论坛。
"哎！你们看这个！论坛！游戏内置论坛！"
所有玩家同时打开了那个新出现的蓝色图标。
点进去，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系统置顶帖：
【欢迎来到《深渊：魔王的信徒》官方论坛！请文明发帖，理性讨论。】
大裤衩眼睛亮了。他是主播，他太知道论坛意味着什么——社区、UGC、玩家自发传播。
他立刻发了个帖子：
标题：【内测首杀！钢鬃魔猪击杀攻略！附死亡31次血泪经验！】
正文：兄弟们，我是大裤衩，内测玩家，昨晚刚拿下首杀。这游戏真实度拉满，痛觉拉满，死亡惩罚5源烬一次。魔猪的攻击模式：冲锋前摇0.5秒，尾巴攻击范围3米，千万别站正面……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秒，多了一条回复：
【贫僧不吃素：楼主就是那个被猪拱飞七次的菜鸡？】
【大裤衩：滚。】
一条猫儿发了万字数据帖，详细分析钢鬃魔猪的攻击前摇、伤害判定、仇恨范围和物理碰撞体积，标题是《关于钢鬃魔猪的行为模式研究及新手战斗建议》，写得比毕业论文还严谨。
老王发了《关于领地围墙重建的几点建议》，附三张手绘草图，从地基到排水到防御工事一应俱全。
贫僧不吃素发了《痛觉100%体验报告：死了八次，爽翻了》，下面回复全是"变态""受虐狂"。
慈悲为怀没发帖。她巡逻回来之后蹲在角落，手腕上盘着那条暗紫色小蛇，正在用一片生肉喂它。
林渊看着论坛里不断刷新的帖子，摸了摸下巴。
论坛是系统自带的功能。玩家自发生产内容，自发传播，等于免费推广。他甚至可以用"官方"身份引导舆论。
他正琢磨着，光屏闪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界面切换，像信号干扰，屏幕上的文字扭曲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正常。快得像错觉。
林渊皱了皱眉，翻到系统日志。
最新一条：【12:47:03 论坛模块加载完成】
没有异常记录。
他盯着那条日志看了几秒。
"领主大人。"一条猫儿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我有个问题。"
"说。"
"这个游戏的经济系统，我研究了一下。"她翻开本子，"杀怪给源烬，任务给源烬，复活花源烬。但源烬的产出和消耗是怎么平衡的？如果玩家只杀怪不死亡，源烬会不会通货膨胀？"
林渊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是个做数据分析的，穿越前八成是产品经理或者运营。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一个回收机制。"一条猫儿说，"商城、修理、技能学习、装备升级，都是回收口。但目前都没开放。也就是说，现在是测试期，经济系统还没完全上线。"
"嗯。"
"还有一个问题。"一条猫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领主大人，你是NPC还是AI？你的回答逻辑不像预设脚本，你有自主判断能力。"
林渊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目前游戏行业最先进的AI。"一条猫儿认真地说，"你的图灵测试水平至少领先业界十年。"
林渊没接话，低头在光屏上划了一下，像在处理别的事务。
一条猫儿满意地走了。林渊看着她的背影，决定以后离这个戴眼镜的姑娘远一点。
下午，大裤衩下线了两个小时，再上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爆了。"他说，"直播爆了。"
他昨晚下线前把杀猪的录像剪了一段发在蓝星的视频平台上，标题是《100%真实度VR游戏内测！主播被猪拱死七次！》。
他本来以为能有几万播放就不错了。
醒来一看，播放量三百万。评论区炸了。
"这画质是CG吧？"
"不可能，这物理引擎什么公司做的？"
"痛觉100%？假的吧，哪有游戏敢做100%痛觉？"
"头盔在哪买的？预约链接发一下！"
"主播你是不是收了钱做广告？"
"这游戏叫什么？深渊？搜不到啊！"
大裤衩的粉丝从十二万涨到了三十万，还在涨。论坛的预约人数从十二万七跳到了十八万。
"领主大人，"大裤衩凑过来，眼睛放光，"我能不能多录点素材？外面的人都疯了，想看更多内容。"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裤衩等了两秒，恍然大悟："懂了懂了，多拍领地建设，少拍机密。"他一拍胸脯，"领主大人放心，我嘴严！"
林渊已经转身走了。
大裤衩挠了挠头，打开直播终端。一条系统推送弹在所有玩家界面上：
【官方公告：感谢各位信徒对《深渊》的关注。内测名额有限，更多测试资格将通过预约渠道陆续发放。请各位信徒专注领地建设，共建美好家园。】
"饥饿营销。"大裤衩看着公告，啧啧两声，"这运营，老手啊。"
林渊蹲回门口，打开光屏看了一眼预约人数。十八万，还在涨。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
他需要源烬。一百源烬升级，能召唤三十个人。三十个人干活，产出翻三倍。但他现在账上负14.5，今天的日常任务要明天才结算。
他正算着，阿骨走过来，用指骨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铁牙。"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
催费信使给了三天。第一天快过完了。还剩两天。
两天后铁牙领主会来"接收"领地。二阶高阶的魔物，两百大军。他现在有十个玩家，一个快散架的骷髅，一个做饭像投毒的哥布林，一只睡觉的猫。
十个玩家杀一头一阶中阶的猪死了三十一次。
铁牙领主是二阶高阶。
林渊闭上眼睛想了想，睁开眼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所有玩家的界面同时弹了一条提示：
【领地建设众筹】
【领地升级需100源烬，当前-14.5源烬。升级后解锁：新任务线、新区域、等级上限提升。】
【参与众筹的信徒将获得150%回报（一周内返还），并获"奠基者"称号。】
"众筹？这游戏还有众筹系统？"大裤衩眼睛一亮。
贫僧不吃素第一个掏了2源烬："贫僧投了！奠基者称号听着就牛逼！"
一条猫儿投了3源烬，还附了一份"投资风险评估报告"贴在论坛上。老王把全部身家5源烬都投了，说"围墙修好了比什么都强"。
慈悲为怀走过来，默默往众筹界面里投了1源烬。
她只有1源烬，昨天杀猪分的。
半小时后，众筹金额跳到了23源烬。
23源烬。加上今天日常任务明天结算的80源烬，再省着点花——
不够。还差得远。
但至少不是负数了。
林渊正想着，南面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尘土。
他站起来，眯起眼睛。
尘土越来越近，能看见一头鬣狗的轮廓，瘸着腿，跑得飞快。鬣狗背上坐着一个人，披着打了七块补丁的皮甲。
催费信使。
他不是三天后才来。他今天就来了。
信使在领主府三十步外勒住鬣狗，鼻孔朝天，目光从林渊身上扫过，又扫过正在搬石头的玩家、修了一半的围墙、蹲在墙上抽烟袋的老王。
他的嘴角撇了一下。
"林渊领主，"信使拖长了声调，"铁牙大人改主意了。"
林渊没说话。
"三天太长了。"信使竖起一根手指，"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一百源烬。少一个子儿，铁牙大人亲自来。"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衣衫褴褛的玩家。
"到时候，就不是吐痰这么简单了。"
说完一夹鬣狗，扬长而去。
玩家们放下手里的石头，面面相觑。
大裤衩第一个开口："领主大人，这是……情节杀？"
林渊看着信使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光屏。
【领地源烬储备：8.5】
【升级所需：100】
【召唤上限：10/10】
【铁牙领主攻倒计时：1天】
十个玩家。一天。一百源烬。二阶高阶的敌人。
他慢慢站起来。
所有玩家的界面同时弹出一条紧急任务：
【紧急任务：备战】
【铁牙领地将于明日来犯。采石、修墙、布置防御，抵御敌军。】
【任务奖励：源烬×10，经验值×100】
【失败惩罚：领地沦陷】
"卧槽？阵营战？"大裤衩跳了起来。
玩家们安静了两秒。
然后贫僧不吃素把光头一拍："打仗？有仗打？早说啊！"
"等等，"一条猫儿推了推眼镜，"根据任务难度曲线，新手期结束就打阵营战？这游戏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林渊没回答。
大裤衩举起手："领主大人，这情节战能直播不？"
林渊没理他，转身走回领主府。
大裤衩愣了一下，低头看见界面上多了个图标——【直播权限：已开启】。
"卧槽，系统自动开的？"他眼睛亮了，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
"兄弟们，新活来了。"
林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从怀里掏出光屏，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
8.5源烬。十个玩家。一天。
他打开系统商店，翻到一个之前没注意的分类——【防御设施】。
【拒马：5源烬/个】
【陷阱：3源烬/个】
【简易弩塔：50源烬/座】
他买不起弩塔。
但拒马和陷阱，买几个还是够的。
林渊开始下单。
门外传来玩家们搬石头的号子声、大裤衩直播的嚷嚷声、贫僧不吃素搬石头搬嗨了唱歌的声音，还有阿骨咔哒咔哒的声音。
他买了四个拒马、六个陷阱，花了38源烬。
领地账上：-29.5。
林渊看着那个负数，反而笑了一下。
负数就负数。
反正已经负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