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一夜没睡。
他蹲在领主府门口，借着血月的光在地上画图。老王蹲在旁边，烟袋叼在嘴里，炭笔在羊皮纸上飞速移动。
"陷阱挖在这，这，这。"林渊点了三个位置，"围墙缺口前面，拒马后面。他们踩中陷阱，拒马挡住退路，墙上的人往下扔石头。"
"陷阱太浅了。"老王摇头，"至少三尺深，底下插削尖的骨头。我带两个人挖，天亮前能挖好三个。"
"四个拒马怎么摆？"
"两个堵正门，两个放侧翼缺口。"老王在图上画了两个叉，"他们要是绕侧翼，正好踩陷阱。"
林渊点头，又划了一下光屏。
【领地源烬储备：-29.5】
他又买了十个石制矛头，花了5源烬，让阿骨把魔猪的獠牙拆下来装在木杆上——魔猪獠牙有暗色纹路，比石头锋利。
领地账上：-34.5。
"领主大人。"大裤衩走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们问个事。"
"说。"
"打仗死了，复活费报销吗？"
林渊看了他一眼。大裤衩搓着手，既想要免费复活，又觉得问这个有点丢人。
"报销。"林渊说，"这场仗死的，复活费从领地账上走。"
大裤衩松了口气，转身跑了。林渊听见他跟其他玩家喊："领主大人说了，复活费全包！都给我使劲打！"
林渊在光屏上记了一笔：预计复活费支出，未知。
他现在是负资产，多负一点少负一点区别不大。
天亮的时候，陷阱挖好了。
三个三尺深的坑，坑底插满削尖的魔猪骨头和碎石，上面铺着树枝和浮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四个拒马摆在围墙缺口和侧翼，麻绳固定在地上。十个石矛分给了战斗职业的玩家，慈悲为怀没要矛，她蹲在角落，手里攥着昨晚抓的那条暗紫色小蛇，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分叉的树枝——上面盘着三条她早上在石缝里找到的灰背蛇。
"你确定这蛇有毒？"大裤衩凑过来看。
"暗紫鳞蛇，毒性不强，但咬一口能让伤口发麻半个时辰。"慈悲为怀说，"灰背蛇无毒，但咬人疼。"
"你要蛇干什么？"
"扔。"
大裤衩看着她平静的脸，决定以后少惹这个姑娘。
林渊把人召集到围墙后面。十个玩家，加上他和阿骨，十二个战斗力。老绿被他安排在领主府里待着，团子趴在墙头上，闭着眼，像在睡觉。
"敌人大概二十个，领头的是二阶初阶。"林渊说。
"二阶初阶是什么概念？"贫僧不吃素问。
"比那头猪强三倍。"
玩家们安静了一下。
"但他有弱点。"林渊说，"他是人，不是野兽。人会怕，会犹豫，会跑。猪不会。"
"所以呢？"
"所以你们要让他怕。"
林渊看了一圈这十张脸。有人紧张，有人兴奋，大裤衩在调试直播终端，一条猫儿在本子上写什么，贫僧不吃素在掰手指关节，慈悲为怀在喂蛇。
"记住，魔王大人赐了你们不死之身。"林渊说，"他们没有。"
玩家们的眼神变了。
辰时，南面的地平线上扬起了尘土。
不是鬣狗。是一队魔物步兵。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五个灰皮地精，穿着破烂皮甲，手里拿着锈刀和短矛，个头只到成年人腰，数量多，跑起来密密麻麻。地精后面跟着四个黑甲兽人，每个都有两米高，肩膀宽得像门板，手里提着铁锤。
最后面是一个骑着黑色巨蜥的人。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鳞甲，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疤，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是暗黄色的竖瞳。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了三颗源烬结晶——那是实力的象征，二阶初阶的魔物才有资格佩戴。
铁牙领地的催费队长，疤脸。
他在领地五十步外勒住巨蜥，扫了一眼修了一半的围墙、东倒西歪的拒马、墙上露出来的几个脑袋，咧嘴笑了。
"林渊领主，"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一百源烬准备好了吗？"
林渊站在墙头上，低头看着他。
"没有。"
疤脸的笑容更大了："那我只能自己拿了。"
他一挥手，十五个地精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放近了打。"林渊低声说。
地精们跑得飞快，锈刀在晨光里晃。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砰！"
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地精同时踩空，连人带刀栽进陷阱。削尖的猪骨头从下面扎上来，贯穿了它们的皮甲和身体，绿血溅了一地。地精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坑底挣扎。
后面的地精吓了一跳，往两侧绕。
侧翼的两个地精踩中了第二个陷阱，又是两声惨叫。
"扔！"林渊喊。
墙上的玩家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石头砸了下去。石头不大，砸不致命，但地精个头矮，石头从墙上落下来砸脑袋上，当场砸晕两个。贫僧不吃素力气大，抱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直接扔下去，砸扁了一个地精的肩膀。
"哈哈哈哈！"贫僧不吃素大笑，"过瘾！"
地精们乱了阵脚，但后面的四个黑甲兽人没停。他们踩着地精的身体冲上来，铁锤一挥，一个拒马被砸得稀烂。
"守住缺口！"林渊从墙上跳下来。
两个兽人从拒马的缺口冲进来，正撞上贫僧不吃素和另外两个玩家。贫僧不吃素举石矛去捅，矛尖扎在兽人的鳞甲上滑开了，兽人一锤扫过来，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口血。
【信徒"贫僧不吃素"死亡，复活中……】
0.8秒后，贫僧不吃素从领主府门口跑回来，光头都没擦："再来！"
兽人愣了一下。它明明一锤把这个人砸飞了，骨头断了至少三根，怎么又活蹦乱跳地跑回来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大裤衩和另外两个玩家从侧面扑上来，石矛扎进兽人的大腿。兽人怒吼着转身，一锤一个，把三个玩家全砸飞。
【信徒"大裤衩"死亡，复活中……】
【信徒"铁蛋"死亡，复活中……】
【信徒"半包烟"死亡，复活中……】
0.8秒后，三个人从领主府方向跑回来。
兽人的竖瞳收缩了。
"不死的？"后面的疤脸皱起眉头。
四个兽人背靠背站在一起，铁锤挥舞，玩家们根本近不了身。石矛扎不透鳞甲，石头砸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冲上去就是一锤，0.8秒后复活再冲。
"这样不行。"一条猫儿蹲在墙根底下，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飞速写，"兽人鳞甲防御太高，石矛无法破防。需要攻击弱点——眼睛、喉咙、关节内侧。"
"谁够得到眼睛？"大裤衩刚复活跑回来，喘着气问。
"他。"一条猫儿指了指阿骨。
阿骨靠在门框上，脑壳歪着，空洞的眼眶看着战场。
"阿骨。"林渊喊。
骷髅兵的脑壳转过来。
"把你的腿骨拆下来。"
阿骨沉默了两秒，弯腰把自己缠着麻绳的右腿胫骨拆了下来——那根被野兔撞断又用麻绳捆上的骨头。他把腿骨当棒子，一瘸一拐地走向最近的兽人。
兽人一锤砸下来。阿骨不闪不避，锤子砸在他肩膀上，半边骨架散了，肋骨掉了三根。但他没倒，独腿跳着凑到兽人面前，举起腿骨，戳进了兽人的右眼。
"嗷——！"
兽人惨叫着后退，捂着眼睛，指缝里绿血直冒。阿骨被它一巴掌扇飞，脑壳滚出去三米远，身体散成一堆骨头。
"阿骨！"老绿在领主府里尖叫。
0.8秒后阿骨没有复活——他不是玩家，他是NPC。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散架的骨头自己往一起凑，肋骨飞回胸腔，脊椎咔哒咔哒接上，脑壳滚回脖子上卡好。他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起腿骨，重新缠上麻绳，一瘸一拐走回门框靠着。
林渊看了他一眼。阿骨的骨架完整度从31%降到了23%。
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兽人已经退出了战斗，跪在地上惨叫。
"慈悲！"林渊喊。
慈悲为怀一直在等。她从墙后绕出来，手腕一抖，暗紫鳞蛇飞了出去，正好缠在另一个兽人的脖子上。蛇张嘴咬在兽人耳朵下面——那里没有鳞甲覆盖。
兽人一巴掌拍过来，慈悲为怀没躲开，被拍在墙上，当场死亡。
但蛇已经咬完了。
兽人摸了摸脖子上的牙印，愣了一下，然后半边脸开始发麻。它张嘴想喊，舌头也麻了，铁锤从手里掉在地上。
"它麻了！"大裤衩眼睛一亮，"打它！"
三个玩家扑上去，石矛对准兽人的喉咙和腋下猛扎。兽人挥拳打飞两个，但第三个玩家的矛扎进了它的下巴，从口腔贯穿。
兽人轰然倒地。
剩下两个兽人对视一眼，开始往后退。
"想跑？"贫僧不吃素追上去，被兽人一锤逼退。但他不追了，站在原地哈哈大笑："怕了吧！你们也会怕！"
疤脸坐在巨蜥上，脸色变了。
他带来十五个地精，四个兽人。地精死了五个伤了四个，兽人一死一瞎一麻，只剩一个完好的。而对面那帮人——穿着五花八门盔甲、拿着石头和骨头的疯子——还在活蹦乱跳。
死了的又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弯刀。
二阶初阶的魔力从他身上涌出来，暗红色的光沿着刀身流动。他胯下的巨蜥吐着信子，爪子在地上刨了刨。
"我来。"
疤脸夹了一下巨蜥，直冲围墙缺口。
他和兽人不一样。兽人靠蛮力，他靠刀法和魔力。弯刀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挡在前面的两个玩家直接被刀气劈飞，胸口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信徒"铁蛋"死亡，复活中……】
【信徒"半包烟"死亡，复活中……】
大裤衩从侧面冲上来，石矛刺向疤脸后背。疤名头都没回，反手一刀，石矛断成两截，刀背拍在大裤衩胸口，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
"太强了。"一条猫儿在墙根底下飞速记录，"二阶初阶的魔力覆盖武器，攻击范围三米，石制武器无法格挡……"
疤脸一路冲到围墙缺口，弯刀横扫，又两个玩家倒下。他的目标很明确——林渊。
"林渊领主。"疤脸跳下巨蜥，弯刀指着林渊，"你的怪物吓不倒我。交出源烬，我留你全尸。"
林渊站在领主府门口，手里没有武器。
他看着疤脸，又看了一眼墙头上。
团子醒了。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金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看着疤脸，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疤脸的动作僵住了。
他是二阶初阶的魔物，对危险的直觉比野兽还敏锐。在那只黑猫睁开眼的瞬间，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制，是低阶生物面对高阶生物时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传说级暗影生物。
"传……传说级？"疤脸的声音发抖，弯刀差点脱手。
团子看了他三秒。
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墙头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林渊脚边，趴下，继续睡。
威压消失了。
但疤脸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看了一眼林渊，又看了一眼那只猫，再看了一眼满地的地精尸体、瞎眼的兽人、以及那群正在复活跑回来的不死疯子——
他转身就跑。
巨蜥都不要了，他翻身上了旁边一头没受伤的地精狼，一刀抽在狼屁股上，头也不回地往南冲。剩下的地精和兽人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跑，连伤员都不要了。
玩家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欢呼。
"赢了！！！"
"他们跑了！！！"
"贫僧超度了你们——啊算了跑就跑吧！"
大裤衩从领主府门口跑回来，浑身是血和灰，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举起直播终端，手都在抖："兄弟们！看到没有！我们赢了！十个玩家打退了二十个魔物！这游戏的NPC AI太智能了！那个BOSS最后被传说级宠物吓跑了！情节杀！这是情节杀！！！"
直播间在线人数一百二十万，弹幕已经疯了。
林渊没欢呼。他蹲在地上看光屏。
【领地保卫战：胜利】
【击杀地精5，兽人1，击伤地精4，兽人2】
【缴获：锈刀12把，铁锤2把，鳞甲3副，源烬结晶12枚（折合36源烬），巨蜥1头】
【玩家阵亡：47人次】
【复活费总支出：235源烬（领地承担）】
【领地源烬储备：-34.5+36-235=-233.5】
林渊看着-233.5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赢是赢了。
但他更穷了。
他又划了一下。
【领主经验值+150】
【领主等级提升：1级→2级】
【召唤上限提升：10→30】
【新功能解锁：基础NPC商店、领地任务面板】
林渊盯着"召唤上限30"看了三秒，站起来。
他没找大裤衩。他在光屏上发了一条官方公告，全渠道推送：
【《深渊：魔王的信徒》第二次内测即将开启，新增20个测试名额。】
【本次招募要求：战斗职业优先，心理素质过硬者优先。】
【预约通道已开放，祝各位信徒好运。】
大裤衩的直播间正好挂着，公告弹在画面上，弹幕炸了。预约人数从十八万跳到了三十万，还在涨。
"要能打的！"大裤衩对着镜头吼，"兄弟们听到没有！这次要硬茬！"
林渊转身走回领主府，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光屏。-233.5源烬。三十个召唤名额，每个5源烬，召唤二十个需要100源烬。
他连召唤的钱都没有。
门外传来玩家们的欢呼声、贫僧不吃素唱歌的声音、老王检查围墙的骂声、阿骨咔哒咔哒拼骨头的声音。
林渊闭上眼睛。
赢了第一仗，欠了一屁股债。
但他笑了。
因为疤脸跑了。疤脸会回到铁牙领地，告诉铁牙领主：第七领地有传说级暗影生物，有不死的士兵，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领主。
铁牙会犹豫。犹豫就会给他时间。
时间就是源烬。源烬就是玩家。玩家就是一切。
光屏亮了一下，一条系统提示安静地弹出来：
【检测到敌方单位撤退时携带了领地情报】
【铁牙领地对您的威胁等级：中→高】
【预计铁牙领下次军事行动：7-10天】
七到十天。
林渊睁开眼，打开召唤界面。
二十个新玩家，一百源烬。他账上负233.5。
他需要赚钱。
他打开新解锁的"基础NPC商店"看了一眼，又打开"领地任务面板"划了划。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图标上。
【源烬矿脉探测：消耗50源烬，探测领地周边五十里内的源烬矿点】
五十源烬。
他没有。
但他知道哪里有。
北面碎石坡后面，老王采石的时候说过，岩层里有暗红色的纹路，敲开之后里面有微弱的光。
林渊站起来，推开门。
"老王。"
"在！"
"你昨天采石的地方，岩层里那个暗红色纹路，带我去看看。"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领主大人，你是说——"
"可能是矿。"
老王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抄起石镐："走！"
林渊跟着老王往北走，身后是欢呼的玩家、修墙的声音、大裤衩直播的嚷嚷声。团子跳上他的肩膀，继续睡。
南面，疤脸骑着狼拼命往回跑。
北面，碎石坡的岩层里，暗红色的光在石头缝里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