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排骨接管厨房的那天早上，老绿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蹲在灶台边上，独眼吧嗒吧嗒掉眼泪，手里还攥着他那把缺口木勺。
"领主大人，"他声音发颤，"老奴是不是……没用了？"
林渊看了一眼灶台。糖醋排骨系着从哪翻出来的灰布围裙，正用魔猪油起锅，油渣在铁锅里滋滋响，香味飘出半里地。十个玩家端着碗排成长队，大裤衩站在最前面，口水都快滴到地上。
"你去帮他打下手。"林渊说。
"老奴只会水煮一切……"
"那就让他教你。"
老绿抹了把眼泪，抱着木勺挪到灶台边，看糖醋排骨往锅里扔了一把不知名的野葱和姜片，油星子溅起来，他吓得往后跳了半步。
糖醋排骨头也不回："帮我把那块魔猪后腿肉切了，切丁，别切块。"
"……哦。"
老绿开始切肉，切着切着就不哭了。因为糖醋排骨往锅里倒了半勺酱油——林渊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酱油，系统商店里没有这东西，大概率是用什么魔界材料自己酿的。香味把阿骨都引来了，骷髅兵靠在厨房门框上，空洞的眼眶对着铁锅，下颌骨张着。
林渊没管厨房的事。他蹲在领主府门口看光屏，光屏上是白河愁连夜画的地形图。
"围墙不对。"白河愁蹲在他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你这墙修了三面，北面靠碎石坡没修。碎石坡比围墙高两丈，敌人占了坡顶，投石往下砸，你这墙跟纸糊的一样。"
"那怎么办？"
"北面也要修，而且要修高，至少一丈二。坡上设拒马和陷阱，不能让人轻易摸上来。"白河愁在地上画了几个叉，"还有，你那四个拒马摆得太整齐，间隔一样，方向一样，敌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要错开摆，间距不规则，有的露在明面上，有的藏在草里。"
林渊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你以前当什么兵？"
"侦察兵。"白河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后来带过新兵。"
"从今天起，每天上午带人训练。"
"训练什么？"
"列阵、配合、怎么在二阶手下活过三招。"
白河愁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是二阶"，点了点头，转身去挑人了。
上午，三十个玩家被分成了三组。
老王带十个人继续挖矿修墙，糖醋排骨带两个人做饭和打理菜地，剩下十八个人全被白河愁拉到了领地南面的空地上。
"从今天起，每天上午训练两个时辰。"白河愁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先练队列，再练配合，最后练格斗。"
"大哥，"大裤衩举手，"这是游戏，不用这么认真吧？"
"你被那个疤脸追着砍的时候，希望自己比他跑得快还是比他能打？"
大裤衩不说话了。
白河愁的训练方法很简单。他让玩家十人一列，用木棍当矛，练习齐刺——第一排蹲下刺腿，第二排站立刺胸，两排交替，节奏不能乱。
"你们最大的优势不是不死，是不怕死。"白河愁说，"但不怕死和送死是两回事。十个人各打各的，十个普通人。十个人一起出手，一道墙。"
贫僧不吃素练得最认真。他光头在太阳底下冒汗，木棍刺出去虎虎生风，嘴里还配着音效："哈！嘿！哈！"
第二批玩家里有个ID叫"嘉豪666"的小伙子，训练的时候总喜欢摆pose，刺一枪就要甩一下头发，被白河愁用木棍在膝盖窝敲了一下，当场跪了。
"训练的时候别耍帅。"
"……哦。"
一条猫儿没参加训练。她蹲在矿场入口，对着被封死的竖井拍照、量尺寸、在本子上画图。竖井被老王用石头和泥封死了，还压了两块大石头，但一条猫儿发现石头缝里有微弱的暗红色光在闪。
不是矿石的光。矿石的光是稳定的，这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她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但她的手感觉到了——石头在震，频率很低，像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
一条猫儿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写："封印结构下方存在周期性能量脉冲，间隔约四十七秒，振幅有增强趋势。建议：持续监测。"
她没有告诉林渊。不是想隐瞒，是她觉得数据还不够，需要再观察一天。
下午，奸商本商的摊子开张了。
他在围墙根底下铺了一块布，把东西摆上去：三块源烬矿石、两瓶老绿牌治疗药水（红瓶，喝不死人）、一张魔猪皮、两根魔猪獠牙、五块烤肉。
旁边插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
【深渊杂货铺】
【源烬矿石：8源烬/块】
【治疗药水：3源烬/瓶】
【魔猪皮：10源烬/张】
【烤肉：1源烬/块】
【支持以物易物，童叟无欺】
"你这矿石8源烬一块？"大裤衩凑过来看，"商城里卖50一块，你这是盗版？"
"商城限量十块，已经卖完了。"奸商本商笑眯眯的，"我这是从矿工手里收的，5源烬一块收的，卖8块，赚个差价。"
"5块收的卖8块？你比NPC还黑。"
"愿打愿挨。"奸商本商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而且我提供商城没有的东西——烤肉、药水、材料代工。你在商城买不到烤肉吧？"
大裤衩摸了摸口袋。他昨天直播打赏分了不少源烬——观众可以打赏游戏内货币，这是系统功能，他之前没注意——兜里有三十多源烬。
"烤肉来一块。"
"1源烬。"
大裤衩咬了一口烤肉，眼睛亮了。糖醋排骨的手艺比老绿强了十条街，魔猪肉外焦里嫩，撒了野葱和盐，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
"我靠，这肉绝了。"
"谢谢，一块。"奸商本商伸手。
大裤衩乖乖付了钱。
不到半个时辰，奸商本商的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玩家们刚发了日常任务的源烬，兜里有钱，又被糖醋排骨的烤肉馋了一上午，消费欲望高涨。五块烤肉卖光，两瓶药水卖光，魔猪皮被一个ID叫"皮皮虾我们走"的女玩家买走做皮甲，獠牙被贫僧不吃素买走当武器。
奸商本商收摊的时候数了数源烬，纯利润23源烬。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老王，预订了十块矿石。第二件事是去找糖醋排骨，预订了明天的二十块烤肉。第三件事是去找林渊。
"领主大人。"
"说。"
"我想租领主府门口那块地，长期摆摊。"
林渊在光屏上划了一下。
【领地摊位租赁：4源烬/天】
【租赁后可解锁：领地矿石代收服务】
奸商本商看着界面上的价格，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痛快付了钱。
"领主大人定价公道。"
林渊没理他。光屏上记了一笔：领地每日租金收入4源烬。蚊子腿也是肉。
傍晚，白河愁带侦察队回来了。
他带了四个人往东走了十里，到了那片灰皮矮树林边缘，没进去——林渊说过里面有荆棘狼。他们在林子外面观察了半个时辰，看到了三头荆棘狼在林缘游荡，还发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兽道，通往东北方向。
"兽道很宽，"白河愁在地上画，"不止狼在用，有更大的东西走过，脚印有碗口大，深度两寸，重量不轻。"
"什么东西？"
"不确定。可能是大型魔物，也可能是铁牙的巡逻队。"白河愁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南面三里外有炊烟。不是我们的。"
林渊的手指停了。
"几处？"
"一处，很小，大概三四个人。看方向是铁牙领地的位置。"
斥候。疤脸回去之后，铁牙派了斥候来监视他。
"他们看到你了吗？"
"应该没有。我在碎石坡后面观察的，没露头。"
林渊点了点头。斥候不可怕，可怕的是斥候带回去的情报。如果铁牙知道他只有三十个玩家、墙只修了一半、北面连墙都没有，七到十天的期限可能会缩短。
"明天继续监视，不要接触。"
"明白。"
白河愁走后，林渊一个人蹲在门口，看光屏。
【领地源烬储备：121.2+4（租金）+日常任务结算60-工具维护10=175.2】
【召唤上限：30/30】
【铁牙军事行动倒计时：5-8天（估算）】
一百七十五源烬。他需要升级到3级领主，召唤上限100人，升级需要500源烬。还差三百多。
挖矿一天收入大概15源烬，周边卖卖烤肉和矿石能有20源烬，日常任务60源烬支出但有实物产出。净收入一天大概25到30源烬。攒到500需要十天到十二天。
铁牙五到八天就来。
来不及。
他需要更快的源烬来源。商城周边卖矿石是一条路，但蓝星市场有限，十块矿石卖500源烬是因为稀缺，第二批就卖不上价了。
除非——他能提供蓝星玩家真正想要的东西。
林渊想了想，打开论坛，翻了翻帖子。
高赞帖除了攻略和吐槽，最多的是"求资格""什么时候公测""头盔怎么获得"。五十万预约，三十个名额，供需严重失衡。
直播打赏——大裤衩已经在做了，观众打赏源烬，主播和领地分成。但这部分收入不稳定。
还有一个办法：让玩家在蓝星帮他宣传，拉新人预约，预约达到一定数量解锁新功能、新地图、新职业。这是产品经理的老本行——增长运营。
他在光屏上敲了一份方案，存进草稿箱，设定明早以官方公告发布。
天黑透了。玩家们围在篝火旁边吃烤肉边聊天，奸商本商已经在和人谈明天的订单，贫僧不吃素在跟人掰手腕，嘉豪666又在摆pose，被白河愁一棍子敲在膝盖窝上。
林渊正准备回屋，一条猫儿走过来。
"领主大人。"
"嗯？"
"矿场的封印，下面有东西。"
林渊看着她。
一条猫儿把本子递过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能量脉冲的波形图，间隔四十七秒，振幅曲线在过去六个时辰里上升了百分之十二。
"我量过了，脉冲在增强。"一条猫儿推了推眼镜，"按照这个速度，七天后振幅会翻倍。"
"翻倍会怎样？"
"不知道。"一条猫儿说，"但那个金属门框上的纹路在发光，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我贴在石头上听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心跳。"一条猫儿说，"很慢，大概四十七秒跳一次。和脉冲间隔一样。"
林渊没说话。
他低头看光屏。系统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提示。他翻到矿场那一页，也没有异常记录。
但他的碎片在发烫。
从下午开始，胸口那块碎片就一直在发热，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之前以为是挖矿累的，现在看来不是。
"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他说。
"我知道。"一条猫儿点头，"会引起恐慌。"
她转身走了。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北面碎石坡的方向。夜色里，矿场的入口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扇门在下面。
金属门框，古老纹路，四十七秒一次的心跳。
系统说"不要深入"。
系统从来不给建议。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坐在黑暗里。团子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他摸了摸猫，碎片的热度慢慢降了下去。
门外传来玩家的笑声、贫僧不吃素唱歌跑调的声音、奸商本商算账的声音、阿骨咔哒咔哒的声音。
热热闹闹的。
林渊闭上眼睛，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铁牙斥候在南面。
矿场下面有东西在醒。
他有三十个玩家，一百七十五源烬，一堵没修完的墙。
五天到八天。
他睁开眼，把草稿箱里的公告设定好明早发布，又给大裤衩的直播账号发了一个系统推荐位。
大裤衩那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
新BOSS是什么他还没想好，先把热度炒起来再说。
他关掉光屏，在黑暗里躺下来。
胸口的碎片不烫了，但也没有完全安静。它在轻轻地跳，和四十七秒一次的脉冲同一个频率。
像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