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107公里处,货车侧翻在排水沟里,驾驶室挤成一团废铁。
李远洲跳下车的时候,热浪裹着柴油味扑了一脸。王磊跑过去查看,回头冲他喊:"远洲,司机还有气儿!快叫120!"
李远洲拨打120后马上用对讲机呼叫刑警到场。
他站在货车侧面,盯着驾驶室看了整整十秒。
司机被卡在变形的方向盘和座椅之间,满脸是血,但胸口在起伏——确实还活着。可李远洲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安全带是系好的。
三点式安全带,从左肩斜跨到右腰,扣得规规矩矩。但司机的身体是朝右侧倾倒的,头部撞在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上。如果是正面碰撞导致车辆侧翻,人的惯性应该向前冲,安全带会在胸前留下明显的勒痕。
他弯腰凑近,看见安全带下面的衬衫上,有一道横向的紫色淤痕,位置在胸口偏下。
那不是安全带勒出来的。
那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王磊,"李远洲直起身,声音很平,"封锁现场,别让人动那辆车。我已经呼叫刑警队了。"
李远洲绕到货车后面,蹲下来看车厢。车厢门半开着,里面码着几排纸箱,最上面一箱被颠散了,露出里面的五金零件——螺丝、螺母、垫片,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随手捡起一颗螺丝,放在掌心看了看。
普通膨胀螺丝,建材市场到处都是。
但他的目光落在纸箱侧面——上面印着一行字:广州市天河区东棠五金建材批发部。
东棠。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三十年后的记忆里。
前世,陈国栋退休前跟他喝过一顿酒,喝多了,说起一个一直没破的案子。九十年代中期,天河区有个包工头死在国道上,伪装成交通事故,实际是被人勒死后抛尸。案子挂在刑警队,查了半年没结果,后来成了积案。
陈国栋说:"那个包工头姓周,叫周德明,死之前跟东棠五金的老板有一笔工程款纠纷。"
当时李远洲没在意,毕竟跟他没关系。
但现在,周德明就躺在他面前,还活着。
李远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磊,"他说,"查一下他的身份证。"
"你认识他?"
"不认识。先了解后等会交给刑警队。"
王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照做了。几分钟后,他拿着从司机口袋里翻出来的钱包回来。
“是不是叫周德明?”
"你怎么知道他叫周德明?"
李远洲没回答,转身走向警车。
"你去哪?"
"回队里。"
"现场不管了?"
"刑警队马上到,剩下的交给他们。"李远洲拉开车门,"你留这儿配合。"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李远洲发动警车,一溜烟开走了。他挠了挠头,总觉得今天的李远洲像换了个人。
下午三点,李远洲回到中队。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不是案情记录。
是一份名单。
他把前世记得的所有关键人物、关键事件,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写下来。字迹很小,很密,像蚂蚁排队。
写到一半,桌上的电话响了。
"远洲,"电话那头是赵敏的声音,甜甜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你今天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呀?"
李远洲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十年。从前觉得甜蜜,如今感到无比厌恶。
"怎么了?"他问。
"今天是我生日呀,你忘了?"赵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你答应过要给我买蛋糕的。"
李远洲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十二分。
前世,他是在下午四点下班后去买的蛋糕,然后骑着自行车去赵敏上班的商场等她。等了两个小时,赵敏出来说今天加班,让他先回去。他信了,抱着蛋糕骑了四十分钟回到宿舍。晚上九点,赵敏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他在宿舍楼下看见张浩的车。
这一世,他不会等了。
"赵敏,"他说,"我今天加班,实在没有办法,明天给你补,好吗?"
“这样啊。。。那好吧,明天我要一个大大的蛋糕才行。”
赵敏语气明显有点雀跃,可能是今晚能和富二代张浩一起感到开心吧。
“行,我会的。”
李远洲挂了电话。
他继续写名单,写到"张浩"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下午五点四十五,李远洲骑着自行车到了赵敏上班的商场门口。
1996年的天河城还没建起来,这个商场叫"广客隆",三层楼,一楼卖百货,二楼卖服装,三楼是个旱冰场。赵敏在二楼的服装柜台上班,卖的是港式连衣裙,一个月工资三百八。
李远洲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站在树荫底下默默等待。
六点整,商场门口涌出一群下班的人。赵敏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同事,两个人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一部丰田小车马上开到她们面前。一个小白脸捧着一扎玫瑰花走下车。
"张浩!"她接过花束挽住他的胳膊,"你等久了吧?"
"刚到。"张浩把脸伸到赵敏面前,赵敏顺势亲了他一下。
两个人亲密的样子看来已经好上很久了。
旁边的女同事打趣说:“你们行了,在我面前秀恩爱,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不过记得给我媒婆红包哦。”
原来两人是这个同事撮合的。
说完就施施然想离开。但是她突然定住了,赵敏也定住了。
赵敏看着李远洲,一脸的震惊和慌张,并赶紧甩开张浩的手。
但李远洲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深的平静,像一口枯井。
李远洲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赵敏,皮肤白净,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是他曾经爱了三十年的女人。也是他后来恨了几年的女人。
但此刻,他既不恨,也不爱。
他只觉得累。
"赵敏,"他说,"我们分手吧。"
旁边那个女同事"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你说什么?"赵敏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和张浩只是朋友。”
"分手。"李远洲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祝你们幸福。"
赵敏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张浩一把抱住赵敏,并恶狠狠对李远洲说:“以后赵敏是我女人,滚吧。”
赵敏站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远洲一拳砸向张浩,他重生前住宿舍一直在练格斗发泄,配上这具22岁的身体,一拳就把张浩砸晕了。
“啊。。。”两个女声叠加。
夕阳从楼缝里斜射过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阴影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不是爱情。爱情早在前世就死透了。
是执念。
三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行车。
自行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风灌进衬衫领口,凉飕飕的。
他想起前世陈国栋说过的话:"远洲,你这个人,眼睛是好的,就是命不好。"
这一世,他不想再认命了。
晚上八点,李远洲回到宿舍。
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背心短裤,坐在床上翻那个笔记本。名单已经写了大半页,他盯着"东棠五金"四个字看了很久。
周德明还活着,这意味着前世那桩积案,在这一世可能不会发生。
但东棠五金的老板,那个叫刘东棠的人,前世是陈国栋嘴里"查不下去"的名字。
查不下去,通常只有两种原因。
一种是证据不够。
另一种,是有人不让查。
李远洲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一辆接一辆,像一群饿狼在夜里嚎叫。
1996年的广州,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他,刚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