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李远洲骑着自行车到了棠下村。
1996年的棠下村还不是后来那个密密麻麻的城中村,村口的鱼塘还在,塘边种着一排细叶榕,树根把水泥路面拱得高低不平。村道两边是低矮的平房,铁皮棚子搭在门口,底下摆着缝纫机、修车摊、凉茶铺。空气里混着猪肠粉的米浆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腥臭味。
东棠五金建材批发部在村道尽头,紧挨着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钢管、水泥袋和预制板,用绿色防尘网盖着,网子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锈迹斑斑的铁架子。
批发部是一间铁皮仓库改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车厢上喷着"东棠五金"四个字,字是用红漆手写的,笔画粗犷,像拿拖把蘸了油漆甩上去的。
李远洲把自行车停在五十米外的一棵榕树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东棠五金"那一页。
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刘东棠,男,约四十岁,东棠五金老板。
周德明,包工头,与刘东棠有工程款纠纷。
前世积案,未破。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几秒,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前世陈国栋跟他说过,周德明死之前跟刘东棠有一笔工程款纠纷。具体多少钱,陈国栋没说,大概是喝多了记不清了。但"纠纷"两个字就够了。九十年代的广州,工程款纠纷是最常见的杀人动机,没有之一。
包工头垫钱买材料,老板拖着不结账,包工头急了上门讨债,老板急了动手。一条命,几万块钱,就这么没了。
但问题是——周德明前世死了,这一世还活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已经动手了,但没成功。
一个没成功的凶手,会怎么做?
要么收手,要么再来一次。
李远洲赌他会再来。
上午九点,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眯着眼往村道两头看了看,然后转身冲里面喊:"阿强,昨天那批膨胀螺丝到了没有?"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到了刘生,在仓库里码着呢。"
刘生。
刘东棠。
李远洲坐在榕树底下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瓶从路边小卖部买的汽水,装作漫不经心地喝。
刘东棠抽完一根烟,转身回了仓库。卷帘门没关,里面亮着灯,能看见货架上码着各种五金零件——螺丝、螺母、合页、门锁、水管接头,分门别类装在纸盒里,纸盒上贴着标签。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建材批发部。
但李远洲注意到一个细节。
仓库最里面有一扇小门,门是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比正常的大一号。刘东棠进去的时候,从腰上那串钥匙里挑了一把,开了锁,进去之后又把门锁上。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前世陈国栋没提过。
李远洲把汽水瓶放在石墩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东棠五金"下面加了一行字:
仓库内有一扇锁着的小门,刘东棠随身携带钥匙。
上午十一点,周德明来了。
他是骑摩托车来的,一辆红色的嘉陵,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他把车停在东棠五金门口,跳下车,大步走进仓库。
李远洲隔着五十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动作——走得很急,肩膀绷着,两只手握成拳头。
不是来买建材的。
是来要钱的。
仓库里传来争吵声,断断续续的,被铁皮墙挡了一半。李远洲竖起耳朵,只听见几个词——
"……三万八……"
"……说好了上个月……"
"……你再拖,我就去法院……"
然后是刘东棠的声音,比周德明低,但更硬:"你去告啊,你去告啊,我等着你。"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铁架子上。
李远洲站起来,往仓库方向走了几步。
又一声闷响。
他加快脚步,走到仓库门口,探头往里看。
周德明站在货架旁边,右手攥着一把扳手,指节发白。刘东棠站在他对面,嘴角挂着一丝血,但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条发疯的狗。
"你打我?"刘东棠擦了擦嘴角的血,"周德明,你打我?"
"你还我钱!"周德明吼道,"三万八,你欠我三万八!我手底下二十几个工人等着发工资,你他妈拖了三个月了!"
"我没钱。"刘东棠说。
"你没钱?"周德明指着他身后那扇锁着的小门,"你他妈里面藏着什么?你当我不知道?"
刘东棠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李远洲看见了。
那扇门后面,果然有东西。
"你少跟我胡说八道,"刘东棠的声音压低了,"那里面是我的账本,跟你有什么关系?"
"账本?"周德明冷笑,"你欠我的钱,每一笔我都记着。你欠我的,我一分都不会给你多算。"
"那你等着。"刘东棠转身走向那扇小门,从腰上取下钥匙,开了锁,钻进去,然后把门锁上。
周德明站在原地,手里的扳手还在发抖。
李远洲走进仓库。
周德明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谁?"
"交警。"李远洲亮了一下证件,"昨天国道上的事故,你还记得吗?"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找到这的?"
"你住院的时候,我看过你的资料。"这是半句谎话,但周德明不知道,"你出院了?"
"昨天晚上出的院。"周德明把扳手塞进帆布包里,"那条命硬,阎王爷不收。"
李远洲看着他。
周德明的脖子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但眼神很亮,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你刚才说的那三万八,"李远洲说,"有欠条吗?"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没有。"
"合同呢?"
"也没有。"
李远洲皱了皱眉。"你给他干了三个月的活,连张纸都没签?"
周德明苦笑了一下。"九十年代做生意,谁签合同?都是口头说的。他说月底结,我就信了。"
"那你怎么证明他欠你钱?"
周德明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远洲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前世陈国栋说的那句话——"那个包工头死之前跟东棠五金的老板有一笔工程款纠纷。"
有纠纷,没证据。
这就是前世那桩案子查不下去的原因。
没有欠条,没有合同,没有转账记录。周德明说刘东棠欠他钱,刘东棠说没有这回事。一个死无对证,一个死不承认。案子就这么悬着,悬了二十年,悬成了一粒灰尘。
但这一世,周德明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周德明,"李远洲说,"你手里有没有别的东西?送货单、收据、工人的工资表,什么都行。"
周德明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李远洲说,"是帮我自己。"
周德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帆布包旁边,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记的账,"他把信封递给李远洲,"每一笔材料、每一笔人工,我都记在上面。但没有他的签字,不知道有没有用。"
李远洲接过信封,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品名、数量、金额。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
1996年6月30日,天河体育中心改造工程,三期收尾,合计三万八千四百元。刘东棠口头承诺7月底结清。
李远洲把信封合上,塞回牛皮纸袋里。
"这个先收好,"他说,"别让他看见。"
周德明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远洲说,"你最近别一个人来。"
"为什么?"
李远洲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仓库最里面那扇锁着的小门。
门后面,刘东棠正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欠了三万八不还的人,昨天刚在国道上试图杀死债主,今天债主又找上门来了。
下一次,刘东棠不会再用绳子了。
"周德明,"李远洲说,"你信我吗?"
周德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信。"他说,"你救过我的命。"
李远洲点了点头。
"那就听我的。从今天起,你每天来这儿之前,先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中队值班室的电话号码。
周德明接过纸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
"你呢?"他问,"你还会来吗?"
"会。"
李远洲转身走出仓库。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里面,货架整整齐齐,五金零件码得规规矩矩,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建材批发部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那扇锁着的小门后面,藏着这桩案子的钥匙。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村道往回走。
骑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棠五金的卷帘门还开着,刘东棠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五十米的距离,撞在一起。
刘东棠没有表情。
李远洲也没有。
他转回头,蹬上踏板,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下午两点,李远洲回到中队。
他刚走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李远洲,"电话那头是陈国栋的声音,"你来刑警队一趟。"
"什么事?"
"来了再说。"
李远洲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塞进口袋。
他走出中队大门的时候,王磊从后面追上来。
"远洲,你这两天怎么回事?早出晚归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有事。"
"什么事?"
李远洲看了他一眼。
"王磊,你信不信,东棠五金那个案子,还没完。"
王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直觉。"
王磊撇了撇嘴。"你最近直觉挺多的。"
李远洲没接话,骑上自行车走了。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的李远洲,说话做事都慢半拍,像一头温吞的水牛。
现在的李远洲,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下午两点半,李远洲到了刑警队。
陈国栋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叠照片和几份笔录,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刑警。
“我是天河中队李远洲。”
“果然是一表人才,我是刑警队陈国栋。”两人握了握手。
"坐。"陈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远洲坐下来。
"周德明醒了,"陈国栋说,"做了笔录。他说在国道上正常行驶,突然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翻了。"
"他看见勒他的人了吗?"
"没有。说是从后面偷袭的,没看清脸。"
李远洲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但是,"陈国栋把一张照片推过来,"他在医院的时候,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照片上是一辆蓝色的小货车,车厢上喷着"东棠五金"四个字。
"周德明说,他出事那天,是从东棠五金的仓库出来的。他去找刘东棠要账,两个人吵了一架,他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人勒了。"
"所以你觉得,是刘东棠派人干的?"
陈国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另一份笔录。
"我让人去查了刘东棠,结果查出来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笔录递给李远洲。
李远洲接过来看了看。
笔录是另一个刑警做的,对象是东棠五金的一个工人,叫阿强。阿强说,刘东棠的仓库里有一间锁着的小房间,平时不让任何人进去,连打扫卫生都不让。有一次他趁刘东棠不在,偷偷看了一眼,里面全是账本和文件袋,堆了半面墙。
"账本和文件袋,"李远洲重复了一遍,"半面墙。"
"对。"陈国栋靠在椅背上,"一个建材批发部,用得着半面墙的账本吗?"
李远洲没有说话。
他在想。
前世,陈国栋说这桩案子"查不下去"。但前世没有他,没有人在现场指出安全带的异常,没有人让刑警队提前介入。周德明死了,线索断了,案子成了积案。
这一世,周德明活着,线索还在。
但刘东棠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一个建材批发部的老板,欠了三万八的工程款,为什么要杀人灭口?三万八,在1996年不算小数目,但也不至于要命。除非——
除非那三万八只是冰山一角。
除非刘东棠欠的不止周德明一个人的钱。
除非那扇锁着的小门后面,藏着的不是账本,而是更大的秘密。
"陈队,"李远洲说,"那个阿强,能不能让我跟他聊聊?"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刑警。"
"我可以以证人身份做笔录。"
陈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小子,"他说,"越来越像干刑警的料了。"
李远洲没有笑。
他看着桌上的照片,照片里那辆蓝色小货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今天早上刘东棠站在仓库门口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欠钱不还的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的人的眼神。
猎物已经察觉到了猎人的存在。
而猎人,也在看着猎物。
谁先动手,谁就赢。
李远洲站起来,把笔录放回桌上。
"陈队,"他说,"这个案子,我想跟。"
陈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跟可以,"他最后说,"但有一条——所有行动听我指挥。你是交警,不是刑警,出了事我担不起。"
"明白。"
"还有,"陈国栋指了指桌上的照片,"刘东棠那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已经让人盯着了,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
李远洲转身往外走。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广州七月的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
他走到一楼,推开大门。
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
他站在刑警队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
但他知道,这块蓝布底下,藏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
名单上,"刘东棠"三个字后面,他早上写了一行小字:
不要急。等他先动。
现在,他要把这行字改一改。
他掏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他已经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