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住在棠下村东头的一栋握手楼里。
三楼,靠走廊最里面那间,门口摆着一双解放鞋和一只塑料桶,桶里泡着两件工装,水面上浮着一层铁锈色的泡沫。
李远洲找到这里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四点。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对面的凉茶铺坐下,要了一碗凉茶,坐在塑料凳子上,端着碗慢慢喝。
凉茶铺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婆,围裙上全是油渍,正在门口择通菜。她看了李远洲一眼,没说话。
棠下村的人对陌生面孔很警觉。九十年代的城中村就是这样,谁住哪栋楼、在哪上班、几点回家,整条巷子的人都清楚。一个外地人坐在凉茶铺里喝凉茶,喝的不是凉茶,是嫌疑。
李远洲不急。
他喝了一口凉茶,苦得舌根发麻。
三点四十五,阿强从巷口走进来。
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胳膊上晒得黢黑,手里提着一袋肠粉。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躲什么人。
李远洲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已经发黄,至少缠了两三天。
阿强上了三楼,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李远洲把凉茶喝完,放下两毛钱,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上楼。
不是时候。
傍晚六点,李远洲给周德明打了个电话。
电话打到中队值班室,周德明准时接的。
"明天上午九点,你去东棠五金,找刘东棠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去要钱?"
"对。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要。让阿强听见。"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别动手,别吵架,说完就走。"
周德明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李远洲靠在值班室的墙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因为阿强知道一些事情,但他不敢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手腕上的伤。"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一个五金仓库的搬运工,手腕上缠着纱布,走路缩着肩膀,看见生人就躲。"李远洲说,"他不是怕生人,他是怕被人看见。"
"你的意思是。。。"
"刘东棠打过他。"
周德明吸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打他?"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李远洲说,"陈队那份笔录里,阿强说那间小房间里堆着账本和文件袋。但他是怎么看见的?刘东棠不让任何人进去,他凭什么能看见?"
"你的意思是,他进去过?"
"不是进去过,是偷看过。门缝、窗户、锁眼,总有办法。一个干了大半年的工人,老板的房间从来不让他碰,他不好奇才怪。"
"所以你觉得他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刘东棠知道他看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所以你要我去要钱,"周德明慢慢说,"是为了让阿强再看见一次?"
"不是让他看见。是让他听见。"李远洲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提那三万八,提天河体育中心,提那扇锁着的门。阿强在仓库里干活,他听得见。"
"然后呢?"
"然后他会害怕。"
"害怕?"
"对。他害怕的不是你,是刘东棠。他怕刘东棠知道他知道太多,怕下一个被打的人是他。"李远洲停了一下,"一个害怕的人,要么继续沉默,要么找人求救。"
"你觉得他会找我?"
"不会找你。"李远洲说,"他会找警察。"
第三天上午九点零五分。
周德明骑着那辆红色嘉陵,准时出现在东棠五金门口。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冲进去,而是把车停好,整了整衣领,一步一步走进仓库。
仓库里,阿强正在搬一箱膨胀螺丝,听见摩托车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周德明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变了。
周德明走到柜台前面,刘东棠正坐在那里翻一本账簿,旁边放着一杯茶。
"刘老板。"周德明说。
刘东棠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要钱。"
"我说了,没钱。"
"三万八千四百块,"周德明说,声音不大,但仓库里的人都听得见,"天河体育中心三期收尾,去年四月到六月,三个月。你亲口说的,七月底结清。现在八月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两个搬货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阿强抱着那箱膨胀螺丝,站在货架旁边,一动不动。
刘东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周德明,"他说,"我上次跟你说过,没有合同,没有欠条,你凭什么跟我要钱?"
"我有账本。"
"你的账本,又不是我的账本。"
"那你那扇锁着的门里面,装的是什么账本?"
这句话一出口,仓库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刘东棠的表情没有变,但李远洲注意到——他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右脚踩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准备站起来的姿势。
"你少跟我胡说八道,"刘东棠说,"什么锁着的门?"
"你自己心里清楚。"周德明说。
"我心里清楚什么?"刘东棠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周德明面前。他比周德明矮半个头,但气势不输,"周德明,我劝你一句,别在这儿闹。你闹也没用,没人信你。"
"那我去法院。"
"你去啊。"
"我会去的。"
周德明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等身后有什么动静。
但什么动静都没有。
刘东棠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干活!"他冲仓库里喊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
工人们低下头,继续搬货。
阿强把那箱膨胀螺丝放到货架上,手在发抖。
李远洲没有进仓库。
他站在五十米外的榕树下,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的不是周德明和刘东棠的对话——那些话他提前跟周德明对过。
他注意的是阿强。
从周德明进门到离开,阿强一直站在货架旁边,抱着那箱螺丝,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先看周德明,再看刘东棠,最后落在那扇锁着的小门上。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几下。
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
李远洲掏出笔记本,在"阿强"那一页写下:
目标已受刺激。观察期: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