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阿强找到了周德明。
他是在周德明租的出租屋里找到的。周德明住在棠下村西头的一栋民房里,二楼,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当门。
阿强站在门口,布帘子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是周德明?"
"我是。你谁?"
"我叫阿强,东棠五金的。"
周德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强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我能进来吗?"
周德明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阿强走进房间,扫了一眼四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播粤语台的晚间新闻。
"你坐。"周德明指了指椅子。
阿强没坐。他站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是不是在查刘东棠?"他问。
周德明靠在墙上,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上午你来要钱的时候,"阿强说,"你提到了那扇门。"
"那扇门怎么了?"
阿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那扇门后面,"他说,"不只是账本。"
周德明没有接话。
阿强深吸一口气。
"我上个月打扫卫生的时候,刘生不在,我偷偷看了一眼。里面除了账本,还有好多文件袋,上面写着名字。我认识其中一个名字——"
他停了一下。
"叫什么?"
"陈志强。"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
陈志强,是刘东棠手下的另一个包工头。去年冬天,陈志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亡。工地上的说法是"操作失误",赔了家属两万块钱,事情就这么了了。
但阿强接下来说的话,让周德明后背发凉。
"我看见了陈志强的名字旁边,写着'已结'两个字。"
"已结?"
"对。"阿强的声音在发抖,"跟你的不一样。你的名字旁边,写的是'未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一首粤语老歌,旋律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德明慢慢坐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他说,"刘东棠有一本账,上面记着所有欠的钱?"
"不只是欠的钱。"阿强说,"还有谁欠他,他欠谁,谁已经'结了',谁还没'结'。"
"结了是什么意思?"
阿强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陈志强,死了。账上写'已结'。"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阿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怕。"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怕下一个'已结'的人,是我。"
李远洲接到周德明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看一份交通事故卷宗。
"他来了,"周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阿强来了。他说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刘东棠有一本账,上面记着所有跟他有工程款往来的人。有些人的名字旁边写着'已结'。"
李远洲的手停在卷宗上。
"谁的名字旁边写着'已结'?"
"陈志强。去年冬天从脚手架上摔死的那个。"
李远洲闭上眼睛。
陈志强。
前世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只是当作一个普通的工地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赔了钱,案子结了。
但如果陈志强的死不是意外呢?
如果"已结"不是"账已结清",而是"人已灭口"呢?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刘东棠"那一页。
在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陈志强,1995年冬,工地坠亡。疑点:是否与工程款纠纷有关?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阿强——关键证人。必须保护。
"周德明,"他说,"阿强现在在哪?"
"在我这儿。"
"别让他回去。"
"我知道。"
"今晚别睡,明天一早,带他来找我。"
"去哪找你?"
"中队门口,早上七点。"
李远洲挂了电话,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口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广州的夜风闷热潮湿,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一头巨兽从黑暗中碾过去。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想起前世陈国栋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案子,不是查不下去,是没人愿意查。"
这一世,他愿意。
他关上窗户,拿起桌上的帽子,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回去,又拉得很长。
他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德明带着阿强到了中队门口。
阿强比前一天更瘦了,眼窝深陷,像是整晚没睡。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李远洲站在门口等他们。
"上车。"他说。
周德明愣了一下。"去哪?"
"刑警队。"
"现在?"
"现在。"
阿强抬头看着李远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远洲看着他。
"阿强,"他说,"你昨天跟周德明说的那些话,我要你亲口跟刑警队的人说一遍。"
阿强的脸白了。
"我……我怕。"
"怕什么?"
"怕刘生。"
"他打你?"
阿强低下头,不说话。
李远洲伸手,轻轻拉起阿强左手腕上的纱布。
纱布下面,是一道淤青,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像是被人用棍子打过。
"这是刘东棠打的?"
阿强的眼眶红了。
"上个月,"他说,"我偷看了那间房,被他发现了。他把我叫到仓库后面,用钢管打的。他说,再让我看见一次,就不是打这么简单了。"
李远洲松开他的手腕。
"所以你来找我们,"他说,"不是因为勇敢。"
阿强看着他。
"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阿强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李远洲转身,拉开中队那辆面包车的车门。
"上车,"他说,"从今天起,你归刑警队保护。"
阿强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德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怕也没用。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阿强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他弯腰钻进车里。
李远洲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面包车开出中队大门的时候,晨光刚好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金色。
后视镜里,棠下村的方向,一片低矮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李远洲知道,刘东棠很快就会知道阿强不见了。
一个消失的证人,比一个开口的证人更危险。
因为消失意味着背叛。
而刘东棠最恨的,就是背叛。
他踩下油门,面包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收音机里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粤语播报着今天的天气——
"今日广州,多云转雷阵雨,最高气温三十四度。"
雷阵雨。
李远洲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天空。
乌云正在从西边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