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九失势的征兆,比林烬想的来得更快。
接下来三天,矿场里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先是麻九被赵阔叫去教头屋,关着门骂了一炷香;接着,麻九手底下那几个最得力的矿丁,有两个被调去了守后山,后山扔尸体的地方,苦差,没油水;再接着,伙房的份例突然松了,给矿奴的黑馍多了半个,据说是赵阔亲自打的招呼。
矿奴们摸不着头脑,只有林烬知道风向是怎么转的:赵阔查到了私挖矿脉的事,但没查到实处。麻九这只替三公子刨食的手,被主人自己人盯上了,盯上了,又抓不着把柄,就先敲打敲打。
敲打的麻九,是一条被逼到墙根的狗。林烬要等的,就是这条狗自己跳墙。
第四天,林烬用了那天的推演。废料房里,他盯着火折子的火苗,问星晷:麻九这几天,最想要什么?
晷针转完,画面浮出来:麻九在教头屋里跪着,赵阔坐在上首,擦他的刀。赵阔说,三公子过两天亲自来矿场巡视,矿脉的事,他要知道一个准话,要么你麻九把私挖的窟窿补上,把人证灭干净,要么我把你的窟窿告诉三公子,让他来补你的窟窿。
画面散了。林烬鼻血滴下来,他拿土按住,心里透亮。
麻九要的,是在三公子来之前,把私挖矿脉的尾巴切干净。尾巴是什么?是两个挖脉的矿丁,是那窟窿,是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知情人,包括进过三号洞的他林烬。
麻九要灭口。麻九得在三公子来之前灭口。所以,麻九这两天,一定会亲自再进一次三号洞,亲手把窟窿封了,把尾巴剁了。
这就够了。林烬不需要自己动手杀麻九,他只需要让麻九死在"封窟窿"这件事上,死在赵阔的刀下。
苟道第十三条:杀人不用刀,用局。
设局之前,林烬先把麻九这个人,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麻九,淬体四重,四十一岁,在矿场当了八年监工。这人贪,但贪得小心,克扣份例,从来都是层层过手,自己只拿最后一道;这人狠,但狠得有章法,抽人只抽后背和大腿,不抽脸,抽脸的伤要报上去;这人最怕的,是赵阔。林烬观察过,麻九在矿奴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赵阔一出现,他的腰自己就弯下去两寸。
贪得小心的人,有个要命处:他见不得更大的利。狠得有章法的人,有个要命处:他最怕乱。怕赵阔的人,有个要命处:赵阔一敲打,他就得自己跳出来补窟窿。
三个要命处凑在一起,就是麻九的死期。
当天夜里,林烬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找到石头,让石头去矿丁房里传一句话。石头憨,憨人传话最不惹疑。他让石头装作无意,跟矿丁房的闲人嚼舌根:"哎,你们听说了吗?三号洞那事儿,麻爷不是自己贪的,麻爷是把挖着的东西,偷偷卖给了外头的收矿佬,卖了好大一笔,三公子都被蒙在鼓里呢!"
这话半真半假。私挖是真,卖给外头是假。但假话要编得像,就得让假话比真话还合理,麻九要是只替三公子挖,何必瞒着赵阔?瞒着,就是有鬼。这话传出去,最恨麻九的不是赵阔,是三公子,奴才贪主子的东西,比奴才私挖,罪重十倍。
第二件,林烬去了趟渣场。他把瘸爷拉到下风口的背静处,从鞋底夹层里抠出一枚星髓碎粒,摊在掌心,给老头看。
瘸爷的瞳孔猛地缩了。老头死死盯着那枚夜空色的小石头,盯了足有十息,才哑着嗓子问:"三号洞里的?"
"嗯。"林烬把石头收回去,"爷,这到底是什么?"
"星髓。"瘸爷的声音都变了,"我活了六十年,只听过,没见过。指甲大的一粒,在外头坊市,值……值一座矿场。"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爷,我把它给你。"
瘸爷猛地抬头看他。
"我有个局,要借你的手。"林烬把声音压到最低,"后天夜里,麻九会自己进三号洞封窟窿。我要让赵阔,在那天晚上,也'恰好'想起去三号洞看看。我不认识赵阔,够不着他。爷,你在矿场四十年,你有办法让赵阔'恰好'想起这事吗?"
瘸爷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老头脸上的褶子一点一点绷紧了,绷成一种林烬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矿奴的谄笑,不是老人的浑浊,是一种淬过火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瘸爷慢慢地说,"你这一局要是露了,你我连后山都埋不上,得挫骨扬灰。"
"露不了。"林烬说,"麻九自己贪,自己封窟窿,自己撞在赵阔刀口上。从头到尾,没我这个人。"
"……你把星髓给我,就是买我这张嘴。"
"不是买。"林烬摇头,"爷押了我三包淬体散,我这是回押。这粒星髓,是咱们的本钱,成了,麻九死,你我脱身;败了,"林烬顿了顿,"败了,这粒星髓也够爷你跑路的本钱。"
瘸爷盯着他,忽然笑了。老头笑得直咳嗽,咳得腰都弯下去,咳完了,抹了把脸,把那枚星髓推了回来。
"本钱你留着。"老头说,"我的嘴不值一粒星髓。当年我砸断自己腿的时候,押的就是命。命都押出去了,还差这一局?"
老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赵阔这个人,行伍出身,最恨的就是手底下人背着他吃里扒外。后天夜里,我让他想起来,他猎犬的狗食里,今天让人掺了点东西,狗要闹肚子。赵阔自己养狗,狗一闹,他半夜准起。他半夜起来了,我就有办法让他'顺路'去三号洞转转。"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瘸腿一步一步挪远。他在心里又给瘸爷记了一笔。这老头的手段,比他想的还深,四十年的苟,苟出来的不是窝囊,是牙。
第三件事,林烬回大通铺,把石头叫到自己铺位边,低声嘱咐:"后天夜里,你睡死。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哪怕天塌了,都不许睁眼,不许出声,更不许出这个门。记住了吗?"
石头看着他哥的脸色,重重地点头。"记住了。哥,你要干啥?"
"我什么都不干。"林烬说,"我后天夜里,就在铺上睡觉。"
这是真话。从头到尾,他确实什么都不干,杀人的是赵阔的刀,递刀的是麻九自己的贪,点火的是瘸爷的四十年。他林烬,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在铺上睡觉的矿奴。
苟道第十四条:最好的局,是局成了,你人都不在场。
后天夜里,到了。
林烬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盖着破被,呼吸绵长,睡颜安稳。他确实在睡觉,白天他把自己累到了极限,累到一沾铺就睡沉。这是苟道的笨办法:只有真睡着了,才没人看得出装睡。
他是被星晷闹醒的。
后半夜,识海里晷针轻轻一颤,转了一格,又停了。不是预警,是推演完了的画面自己浮了上来,这是他白天特意用掉推演次数,提前"看"到的三号洞今夜的景象,此刻到点了,画面在他识海里一帧一帧地走:
麻九进了三号洞。一个人,背着工具,气死风灯拎在手里。他先去了窟窿那儿,看见断口被人动过的伪装,林烬故意留的痕迹,麻九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以为有人先他一步发现了主脉,疯了似的在洞里翻找。
麻九翻找的时候,洞口方向,一盏更大的灯晃了过来。
赵阔来了。教头没穿外衣,手里拎着刀,身后跟着他那条没闹肚子的猎犬,瘸爷在狗食里掺的东西,让狗提前闹过了,这会儿狗正好。狗一进洞,就冲着麻九的方向狂吠。
麻九魂都飞了。他扔下工具要跑,可三号洞他封了岔路,自己把自己堵在了死胡同里。赵阔的刀光在灯影里闪了一下。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推演只能推演这么远,再往后的,是已经发生过、星晷懒得再看的事。
林烬躺在铺上,没睁眼。他把呼吸放得更绵长,连一根手指都没动。
大通铺外头,很远很远的西边,隐约传来了一声短促的、被山体闷掉的动静。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夜风刮过矿场,大通铺里鼾声依旧,三百个矿奴睡得像死猪,石头在他旁边的铺上,睡得四仰八叉,哈喇子流了一枕头。
天亮了。哨子响之前,林烬醒了一会儿。他没睁眼,先感受了一遍自己:识海安稳,身体没伤,铺位没动过,鞋还在脚上。一样一样确认完,他在心里给自己这一夜打了个分。
九分。扣的一分,是他到底没亲眼看麻九死。没看见的死,就不是板上钉钉的死——也许刀偏了,也许赵阔留了活口,也许麻九命大。这些"也许"他都得接着,接到麻九的死讯传进大通铺那一刻,才能放下。
苟道第十五条:局成了,也别急着庆祝。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替死人说的话,比死人还多。
哨子响的时候,矿场炸了锅。
麻九死了。教头亲手砍的,罪名是私盗矿脉、背主求荣。尸首没上后山的板车,被赵阔让人用草席卷了,直接扔进了三号洞——连塌方都省了,废洞又多埋了一个。
矿奴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麻九活该,克扣份例克扣了三年;有人说麻九是替三公子背了黑锅;还有人说,麻九死前喊冤,喊着什么"有人先动了矿脉"——但没人信,一个私盗矿脉的贼,死前喊什么都像喊冤。
林烬混在出工的人流里,垂着头,佝偻着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和其他矿奴一模一样的茫然和怕。
没人看他。从头到尾,没人看他。
路过渣场的时候,瘸爷蹲在渣堆上翻检,头也没抬。林烬走过他身边,两个苟了大半辈子和刚开始苟的人,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停步。
只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瘸爷的声音,低低地顺着风飘过来,飘进林烬耳朵里:
"三公子,明儿到。"
林烬的脚步没停。他在心里把"三公子"三个字拆开,碾碎,嚼烂。
麻九死了,是他这个小矿奴苟出来的第一场胜局。但麻九只是条狗,狗死了,主人要来。三公子欧阳烈,开脉三重的修行者,鞭下有十七条人命,他要亲自来矿场,接替他那条死了的狗,接管那条见不得光的星髓矿脉。
林烬走进矿洞的黑暗里,头顶的矿灯照着前面矿奴佝偻的背。他鞋底的七枚星髓贴着脚心,凉丝丝的。
出工前,他还听见矿丁们咬耳朵,说赵教头杀完人,在麻九屋里翻出了一张名单,看了半天,随手烧了。名单烧成了灰,七九三这三个字,也跟着成了灰。林烬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抡镐的力气,比昨天稳了一分。
可他没觉得松快。麻九的名单烧了,三公子心里还有没有名单,谁也不知道。
他忽然觉得,这七枚小石头,快要捂不住了。
怀璧其罪。苟道最后一条,也是瘸爷用一辈子教会他的——苟活,不是永远不露头。苟活,是在露头之前,把所有想让你死的人,一个一个,都熬死。
麻九,第一个。
下一个,轮到谁呢?